国见英最早的记忆里,就有着四乃森零安静的背影。
那时他们都还很小,住在同一个社区。国见家是典型的和乐家庭,晚饭时间总能听见母亲喊“英,洗手吃饭了”和父亲回家时爽朗的招呼声。而零家,总是安静的——一种紧绷的、令人不安的安静。
直到那种安静被打破。
那是小学二年级的傍晚,国见抱着新买的足球去零家找他玩。还没按门铃,就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接着是成年男女激烈的争吵。
“你根本不在乎这个家!”
“你又好到哪里去?整天就知道工作!”
“我不工作谁来付房贷?你吗?”
小国见吓得后退一步,足球从怀里滚落,咚咚咚地滚下台阶。就在他慌忙去捡时,门开了。
小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碗。他看起来异常平静,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零哥哥...”国见小声说。
“英啊。”零侧身让他进来,“爸爸妈妈在讨论事情,我们去我房间吧。”
经过客厅时,国见瞥见了地上破碎的花瓶和一地狼藉。零的父母背对背站着,母亲在哭,父亲烦躁地抽烟。零目不斜视地牵着国见的手走过,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零的房间里,两个小男孩坐在地板上。国见忍不住问:“零哥哥,你爸爸妈妈...”
“他们经常这样。”零平静地说,声音听不出情绪,“习惯了。”
“你不害怕吗?”
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害怕也没用。”
那天他们在房间里玩了很久,直到外面的争吵声渐渐平息。晚饭时间,零的父母已经各自出门——父亲去了居酒屋,母亲回了娘家。零走进厨房,从电饭煲里盛出冷掉的米饭,又从冰箱里拿出酱菜。
国见看着他小小的背影站在料理台前,踮着脚热饭。
“零哥哥,你要不要来我家吃?”
“不用了,妈妈说我应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零说得很自然,但国见看到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那可能是国见英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心痛。他当时还不懂这个词,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压住了。
后来这样的情况越来越频繁。零的父母从争吵到冷战,从冷战到分居,最后终于离婚。整个过程里,零始终是那个“懂事的孩子”。
他不哭不闹,不提要求,成绩优秀,礼貌得体。父母各自组建新家庭时,他平静地说“我理解”;被问到想跟谁生活时,他说“我都可以”;节假日被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时,他也只是安静地接受安排。
国见见过零吃“眼泪拌饭”的样子——那是父母正式离婚前的最后一顿“家庭晚餐”。席间他们又吵了起来,零安静地吃完自己的饭,起身收拾碗筷。国见后来在厨房找到他时,零正背对着门,肩膀微微颤抖。但当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泪痕,只有洗得发红的眼睛。
“英怎么来了?”零甚至还笑了笑。
那是国见英最后一次见到零哭。从那以后,零仿佛失去了哭泣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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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初中后,零开始打工。起初是帮忙送报纸,后来在便利店做收银。国见问他为什么这么着急赚钱,零说:“想早点独立。”
国见知道,零口中的“独立”,不只是经济上的,更是情感上的。他不想再依赖任何人,不想再经历被抛弃的感觉。
零变得越来越坚强,也越来越沉默。摔倒了,他拍拍土站起来;受委屈了,他转身离开;累了,他找个角落休息一会儿,然后继续前进。
国见英在一旁看着,从心疼到敬佩,再到一种更深的情感悄悄萌芽。
他见过零手背上的烫伤,见过零打工到深夜的疲惫,见过零在课堂上强撑睡意的样子。但零从不诉苦,从不抱怨。他永远用那副温和的表情面对世界,仿佛那些伤痛从未存在。
这种坚强,让国见英既骄傲又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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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后,零的优秀和温柔开始吸引更多人的注意。青叶城西里,悄悄喜欢四乃森零的女生不在少数。
国见英理解这种喜欢——谁会不被零吸引呢?那个温柔细心、成绩优异、虽然疏离却始终礼貌的学长,确实符合许多人对“完美学长”的想象。
但他讨厌那些轻易的表白。
他记得高二那年春天,一个一年级女生在放学路上拦住了零。国见英恰好在不远处,听见女生红着脸说:“四乃森学长,我喜欢你很久了...请和我交往!”
零礼貌但疏离地回应:“谢谢你,但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女生不甘心:“为什么?是因为家庭原因吗?我不在乎那些...”
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国见英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
“不是那个原因。”零依然温和,“只是我个人的选择。抱歉。”
女生离开后,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国见英走过去,递给他一罐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
“学长还好吗?”
零接过咖啡,苦笑了一下:“英都听到了啊。”
“为什么不告诉她真正的原因?”国见英问,“告诉她你很忙,要打工,要学习,没有时间谈恋爱?”
“那样像是在找借口。”零轻声说,“而且...我的确没有精力经营一段感情。那样对对方不公平。”
国见英看着零疲惫的侧脸,突然感到一阵愤怒——不是对零,而是对那些轻易说出“喜欢”的人。
他们喜欢零的温柔,喜欢零的好看,喜欢零那种神秘感。但他们知道零的手上有多少烫伤吗?知道零一天要打几份工吗?知道零已经累得快要站不稳了吗?
他们准备好和零一起面对现实了吗?准备好接受一个可能无法经常约会、节日要打工、未来充满不确定性的恋人了吗?
如果没有,凭什么把那份“喜欢”压在零身上,让他又多一份要拒绝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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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国见英生气的一次,发生在高三那年的文化祭。
一个外校的女生来看青城的文化祭,偶然遇到正在帮忙收拾摊位的零,一见钟情。她打听了零的情况后,竟然在零打工的便利店外等了两小时,就为了再次表白。
国见英那天刚好去找零,目睹了全过程。
“四乃森君,我是认真的!”女生急切地说,“我知道你现在很忙,但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啊!我可以等你毕业,等你上大学...”
零耐心地听她说完,然后说:“谢谢你这么看重我。但很抱歉,我现在的人生规划里,没有为恋爱预留空间。”
“为什么?”女生几乎要哭了,“因为我还不够好吗?”
“不是你的问题。”零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国见英听出了其中的疲惫,“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有必须要先完成的事,有必须要先承担的责任。在那之前,我不能让任何人等我,那太自私了。”
女生最终哭着离开了。零站在原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国见英走过去,轻声说:“学长,你其实可以说得更直接一点。说你很累,说你没时间,说你...”
“那样会伤害她。”零打断他,“她已经鼓起勇气表白了,我不能再用更残酷的理由拒绝她。”
国见英沉默了。这就是零,即使自己已经疲惫不堪,还在考虑如何不伤害他人。
“而且,”零看着便利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也许...已经失去爱一个人的能力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国见英的心脏。
他忽然明白了——零不是不想爱,是不敢爱。童年时父母的争吵和分离,让他对亲密关系产生了深深的恐惧。他害怕承诺,害怕依赖,害怕投入感情后再次被抛弃。
所以他把自己包裹起来,用温柔作为屏障,用忙碌作为借口,把所有人都挡在安全距离之外。
国见英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你可以被爱,也值得被爱。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零的心墙太厚,需要时间和耐心慢慢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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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零罕见地早下班。两人回到宿舍,零坐在床边发呆。
“英,”他突然问,“你觉得我这样...正常吗?”
“什么样?”
“不会哭,不会撒娇,不会依赖别人。”零的声音很轻,“像个机器人一样,只是按程序生活。”
国见英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学长不是机器人。你只是...太早学会了坚强。”
零的眼眶红了,但他依然没有哭。他只是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有时候我会想,”零说,“如果我能像普通人一样,遇到喜欢的人就表白,被表白了就接受...会不会轻松一点?”
“但那不是学长。”国见英说,“学长不会做不负责任的事,不会轻易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这是学长的温柔,也是学长的骄傲。”
零睁开眼睛,看着国见英:“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国见英认真地说,“所以不要勉强自己。等你真正准备好的时候,自然会遇到对的人。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
国见英没有说出后半句,但零似乎听懂了。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国见英的头。
“谢谢你,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