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见英

训练结束的夜晚，宫城县的秋意已浓。国见英拒绝了队友一起去吃拉面的邀请，独自踏上回宿舍的路。

路过那家熟悉的便利店时，他习惯性地放缓脚步。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四乃森零正站在收银台后，为一个上班族结账。

零微微颔首，手指在收银机上熟练跳动，脸上的笑容温和而专业——那是他面对客人时的标准表情，与私下里的温柔不同，多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隔膜。

国见英站在街对面梧桐树的阴影里，没有进去。他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零将商品装袋，双手递出，鞠躬送别客人。在下一个客人进店的间隙，零抬手揉了揉后颈，那个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露出真实的疲惫。

就是这一刻，国见英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

那是他们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某个冬日下午，零的父母刚离婚不久，他被暂时寄养在祖父母家。小国见去找他玩，两人挤在暖炉桌里看旅游节目。

电视屏幕上，北海道正下着大雪。白色的世界无边无际，只有一栋小木屋孤零零地立在雪原中，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真漂亮啊。”小国见咬着橘子瓣说。

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节目都换成了冲绳的碧海蓝天，他才轻声说：“等我长大了，要去北海道，买一栋自己的房子。”

“什么样的房子？”小国见问。

“小小的就好。”零的眼睛映着电视的光，“有一个可以看到雪景的窗户，一个暖炉，一个厨房...完全属于我的地方。”

那时小国见不明白这句话的重量。他只是觉得零哥哥的梦想听起来有点孤单，于是说：“那我也要去！我们可以当邻居！”

零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啊。”

后来他们再没提过这个梦想。生活推着他们向前——升学、考试、零开始打工、国见加入排球部。那个关于北海道小屋的梦想，像童年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一样，被遗落在时光里。

直到此刻。

国见英看着橱窗里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身影，突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义。

那不是孩童天真的幻想，而是一个十岁少年在家庭破碎后，最早萌芽的、关于安全感的渴望。

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不需要担心被谁赶走，不需要适应别人的家庭节奏，不需要在节假日成为多余的存在。一扇可以安心上锁的门，一个可以彻底放松的空间。

国见英的心揪紧了。在零为了学费和生活费拼命打工的时候，在零的手背不断增添新烫伤的时候，在零累得在课堂上睡着的时候——那个关于北海道小屋的梦想，是否还在他心底某个角落，静静发着光？

又或者，已经被现实磨得黯淡了？

便利店的门开了，新的客人走进去。零重新戴上职业微笑，鞠躬说着“欢迎光临”。

国见英转身离开。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那个冬日下午，暖炉桌里两个小男孩的对话。

“小小的就好。”

“有一个可以看到雪景的窗户。”

“完全属于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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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国见英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看着上铺空荡荡的床板——零要打工到十一点才回来。

他拿出手机，第一次没有犹豫地搜索：“北海道土地价格”。

跳出来的数字让他沉默。对于高中生来说，那是天文数字。

他又搜索：“北海道小型住宅建造费用”。

更贵。

国见英放下手机，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窗外路灯光投射的模糊影子，轻轻摇晃。

他想起零的银行账户。零曾不小心让他看到过存折，上面的数字虽然对高中生来说不少，但距离在北海道买房，还差得太远太远。

而且那些钱，零是计划用来支付大学学费和生活费的。他早就说过，不会用父母的钱，一切都要靠自己。

国见英闭上眼睛。排球部的大家都有自己的梦想——及川学长想去全国大赛，岩泉学长想成为职业选手，金田一想打进春高...大家的梦想都闪闪发光，都关于青春、热血和荣誉。

只有零的梦想，如此朴素，如此沉重。

关于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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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二十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零轻手轻脚地进来，看到国见英还醒着，有些惊讶。

“英？还没睡？”

“在等学长。”国见英坐起身，“饿吗？我煮了面。”

零怔住了。桌上确实放着一碗盖着保鲜膜的拉面，旁边还有切好的水果。

“英...”零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控制住，“谢谢。”

两人对坐着吃夜宵。零看起来很累，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拿筷子的手也有些抖——今天他在游乐园穿了四个小时的玩偶服，又在便利店站了五个小时。

“学长，”国见英突然说，“你还记得小时候说要去北海道买房的事吗？”

零的筷子停住了。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怀念，最后回归平静。

“那么久的事，你还记得啊。”

“记得。”国见英盯着他，“那个梦想，现在还在吗？”

零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吃完一口面，才轻声说：“在啊。只是...变得很远了。”

“为什么？”

“因为现实。”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要先上大学，要找工作，要存钱...北海道的房子，可能要等到三十岁、四十岁才能实现吧。”

“但一定会实现的，对吗？”国见英追问。

零看着国见英认真的眼睛，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点点头：“嗯，总有一天。”

“那在那之前呢？”国见英问，“在那之前，学长打算一直这样拼命吗？”

“不然呢？”零反问，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没有退路啊，英。”

国见英想说“你有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的他，还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他还没有能力为学长撑起一片天，还没有实力成为学长的依靠。

但他会有的。

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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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国见英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的排球训练，教练又一次为他的积极程度感到惊讶。

“国见，你最近状态真的很好。”训练结束后，教练拍着他的肩说，“保持下去，春高预选赛我们很有希望。”

及川彻凑过来，小声说：“小国见，该不会是为了存钱去北海道吧？”

国见英瞥了他一眼：“及川学长怎么知道...”

“我猜的。”及川笑了，“那天晚上你站在便利店外面看四乃森学长，表情超级认真。然后我稍微打听了一下，就知道了北海道房子的事。”

国见英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很棒的梦想啊。”及川仰头看着体育馆高高的天花板，“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重要的人...这种动力最可怕了。”

“不是为了学长。”国见英纠正道，“是学长的梦想，我想帮他实现。”

及川愣住了，随即笑容变得温柔：“这样啊。那加油哦，小国见。”

从那天起，国见英开始悄悄存钱。他减少了不必要的开支，拒绝了昂贵的游戏和球鞋，甚至开始接一些简单的家教工作——教初中生数学和英语，时薪不错，又不占用太多时间。

零发现了他的变化，担心地问：“英，最近缺钱吗？我可以...”

“不缺。”国见英打断他，“只是想存点钱。”

“为什么？”

国见英看着零的眼睛，第一次没有掩饰自己的决心：“为了将来。”

零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但看到国见英眼中的坚定，便不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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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零因为感冒终于请了假。国见英强迫他在床上休息，自己则去了趟图书馆。

他在建筑类书架前停留了很久，最后借了几本书：《小型住宅设计》《北海道的气候与建筑》《自建房屋入门》。

回到宿舍时，零已经醒了，正在看国见英放在桌上的书。

“英想学建筑？”零好奇地问。

“嗯，感兴趣。”国见英面不改色地撒谎，“觉得设计房子很有意思。”

零笑了：“那等将来我买房的时候，英来帮我设计好不好？”

“好。”国见英答应得很郑重，“一定给学长设计最温暖的房子。”

零看着国见英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忽然觉得，那个遥远的北海道梦想，似乎不再那么孤单了。

因为有个人，在默默为他记着。

有个人，在悄悄为那个梦想添砖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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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前夕，国见英用存下的钱买了两张去北海道的旅游宣传册。他把其中一张放在零的枕头下，另一张贴在了宿舍墙上。

零发现时，眼睛亮了起来：“好漂亮...”

宣传册上是冬季的北海道，雪原、冰雕、暖灯的小屋，和当年电视上一模一样。

“等我们毕业了，”国见英说，“一起去北海道看看吧。先去看看，不买。”

零看着宣传册，轻轻点头：“好，一起去。”

窗外的雪花开始飘落，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正好。宿舍里暖气充足，两人挤在暖炉桌里，就像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只是这一次，零不再是一个人梦想着遥远的北海道。

有个人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说：

“学长的梦想，一定会实现的。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