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祭前一周，美术部

“部长——求你了——！”

西村奈双手合十，眼睛闪着泪光（疑似滴了眼药水），跪坐在九十九拾月面前。

“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但部长你连零次都没有！这合理吗？这不合理！你长得这么好看，骨架这么纤细，手指这么修长，不穿女装简直是暴殄天物！”

九十九正在调颜料的手抖了一下，群青色洒出来一点。他心疼地看着颜料，叹了口气：“奈奈，我这个月已经给你当了三次人体模特了。”

“但那都是正常的！穿衣服的！”西村奈激动地说，“我要画的是‘樱花树下的和服少女’！要有氛围感！要有破碎美！要有——”

“你可以找百合。”九十九试图祸水东引。

宫下百合头也不抬：“我有三个班级摊位要负责，没空。”

“那找其他——”

“其他人都没有部长你这种气质！”西村奈抱住九十九的腿（被颜料弄脏也毫不在意），“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的、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很温柔的气质！这是少女漫画女主角的标配啊！”

九十九：“……你最近少女漫画看太多了。”

“不多不多，一天十本而已。”西村奈眨巴着眼睛，“部长，就一次！就学园祭那天！我给你化妆！我给你穿和服！你只需要坐在樱花树（仿造品）下，让我画一个小时！作为交换，我给你画十张角名前辈的专属色纸！”

九十九的手又抖了一下。

“……二十张！”

“成交。”

西村奈愣住：“……诶？”

“我说，成交。”九十九放下调色盘，“但有几个条件。”

“您说！什么条件都行！”

“第一，不能拍照。”

“可是——”

“一张都不行。”九十九语气平静，“第二，只能你一个人画，不能有围观群众。第三……”他顿了顿，“画完就忘掉这件事。”

西村奈的眼睛又亮起来：“没问题！我保证！”

宫下百合抬起头，看了九十九一眼。

九十九避开了她的目光。

学园祭当天，午休时间

美术部的后花园被布置成了临时的“写生角”——仿制的樱花树，铺着蓝色野餐布，还有一个矮桌，上面摆着茶具。

树下的“少女”正侧身坐着，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九十九拾月穿着淡粉色的和服，上面有精致的樱花刺绣。西村奈给他化了淡妆，眼角点了小小的泪痣，长发（假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颈侧。

阳光透过仿制樱花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起来……很安静。

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安静，而是一种沉静的、几乎透明的安静。眼睛半垂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西村奈屏住呼吸，疯狂地画着。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少女漫女主角”。

这比她想象的……更好。

更真实。

更复杂。

更……美。

美到让她不敢说话，怕打破这一刻的氛围。

但氛围还是被打破了。

“角名前辈！”

西村奈的声音让九十九抬起头。

花园入口处，角名伦太郎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他的目光落在九十九身上，然后——

静止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三秒。

角名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西村奈注意到——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从耳根开始，慢慢蔓延到耳尖。

红得……很彻底。

九十九也注意到了。

他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而是……带着点狡黠的、恶作剧般的笑。

“伦太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柔一些，“来看我？”

角名终于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但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回来：“……路过。”

“路过美术部后花园？”九十九歪头，“真巧。”

“嗯。”

西村奈看看角名，又看看九十九，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一千瓦的电灯泡。

她小声说：“那个……部长，我颜料用完了，我去拿一下……”

然后她溜了。

留下两人独处。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仿制樱花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角名站在原地，目光看着地面，但余光能看到九十九——粉色的和服，白皙的脖颈，松松绾着的长发。

还有那个……笑容。

“伦太郎。”九十九站起来，和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你耳朵好红。”

角名：“……”

“生病了？”九十九走近一步。

“……没有。”

“那为什么红？”

“……不知道。”

九十九笑得更开心了。他突然发现——穿女装时的角名，好像比平时更……不会反抗？

就像现在，如果是平时，角名大概会说“闭嘴”或者直接走开。

但现在，他只是站在那里，耳朵红着，目光躲闪。

像……被抓住把柄的小动物。

这个认知让九十九心里涌起一股恶作剧的冲动。

他走到角名面前，仰头看着他——和服木屐让他比平时矮了一点，这个角度正好。

“伦太郎。”他轻声说。

“嗯？”

“看着我。”

角名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九十九看到角名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穿着女装的样子——粉色的和服，绾起的长发，还有……那个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表情。

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和服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是平时用来画速写的那种。

然后他撕下一页，快速写了几笔。

“给你。”他把纸条递给角名。

角名接过，低头看。

纸条上写着：

「同学，我喜欢你。

——九十九拾月」

字迹潦草，但确实是九十九的字。

角名盯着那张纸条，然后抬起头，看着九十九。

那个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回到高二开学第三周的周一，自动贩卖机前。

那时九十九也是这样，突然出现，突然“告白”，突然递出想要画他腹肌的请求。

只是那时，九十九穿着宽大的白衬衫和工装裤，眼神直白地盯着他的腹部。

而现在，九十九穿着粉色的和服，化着淡妆，眼神……依然直白，但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温柔？

多了点……期待？

多了点……连九十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认真？

角名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

快得有点不正常。

“拾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

“我怎么了？”九十九歪头，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格外……可爱。

角名移开视线，但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

“……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九十九凑近，“伦太郎，你现在是不是……特别不会拒绝我？”

“……”

“因为觉得拒绝穿女装的我，有点过分？”

“……”

“那……”九十九眼睛一转，突然伸出手，撑在角名身侧的墙壁上——

一个不太标准的壁咚。

但因为身高差，他需要踮起脚，这个动作让和服下摆又晃动了一下。

“伦太郎。”九十九仰头看着他，“如果我现在说，我真的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空气凝固了。

角名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化了妆后更显精致的五官，微微上翘的嘴角，还有那双半眯着的、总是藏着笑意的眼睛。

他想起这一年多来的种。

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在意。

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清晰到……他无法否认。

“拾月。”角名开口。

“嗯？”

角名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然后又抬起头，看着九十九。

“这句话，”他说，“你第一次见面时就说过了。”

九十九愣住。

角名继续说：“但那时，你是为了画我的腹肌。”

“……”

“现在呢？”角名问，直勾勾地看着他，“现在是为了什么？”

九十九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话。

因为他发现……自己也不知道。

一开始只是想逗逗角名。

只是想看他耳朵红的样子。

只是想……报复一下他平时总是“嗯”“还行”“吵死了”的冷淡。

但现在，看着角名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听着他平静却带着某种期待的语气。

九十九突然……慌了。

他收回撑在墙上的手，后退一步。

木屐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开、开玩笑的。”他移开视线，笑容变得有点勉强，“当然是开玩笑的。你看，我穿着女装，说着女装该说的台词，这不是很符合氛围吗——”

“拾月。”角名打断他。

九十九停住。

角名走上前一步，缩短了刚才被拉开的距离。

他伸出手——不是碰九十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什么。

是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护身符。

红绳编的，上面挂着一个迷你排球。

“这个，”角名说，声音很轻，“我一直带着。”

九十九看着那个护身符，眼睛微微睁大。

“每次比赛都带。”角名继续说，“虽然很丑，虽然你说放了颜料碎屑很变态，但……”

他顿了顿，把护身符放回口袋。

然后抬起头，看着九十九。

“所以，不要开玩笑。”

这句话很轻。

但九十九听出了里面的……请求？

角名现在看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

比平时更认真。

比平时更……直接。

直接到让九十九想逃。

但脚像被钉在原地，动不了。

“……伦太郎。”他小声说。

“嗯。”

“我……”

“嗯。”

九十九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点无奈的、自嘲的笑。

“好吧，我认输。”他说，“你赢了。我不开玩笑了。”

角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是，”九十九指了指角名手里的纸条，“那个……能还给我吗？”

角名看了看纸条，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

“不行。”

“诶？”

“这是我的。”角名说，“你给我的。”

“……但那是我写的！”

“所以是我的。”

九十九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出声：“伦太郎，你有时候真的很不讲理。”

“嗯。”

两人对视着，突然都笑了。

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远处传来学园祭的喧闹声，音乐声，欢笑声。

但这个小小的后花园，像被隔开的世界。

只有他们两个人。

手里攥着迟来的“情书”，口袋里放着歪扭的护身符。

说不清，道不明。

“喂，伦太郎。”九十九突然说。

“嗯？”

“我穿女装……真的好看吗？”

角名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还行。”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

“……不知道。”

九十九笑了，然后转身走回樱花树下，重新坐下。

“我要继续给奈奈当模特了。”他托腮说，“你……要留下来看吗？”

角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嗯。”

他在花园边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假装看消息。

但西村奈回来时，发现角名前辈的手机摄像头……好像对着部长的方向？

她眨了眨眼，假装没看见。

只是画画的速度更快了。

因为她想，今天这一幕——

穿女装的部长，耳朵通红的角名前辈，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大概，是她这辈子画过的最好的素材。

虽然部长说不准拍照。

但她的眼睛，就是最好的相机。

她的画笔，会记住这一切。

每一个细节。

每一次对视。

每一份……悄悄滋长的、笨拙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