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姝这一路走得不算快,徐州离京城不远,水路通达,河网密布,她在萧家原来置办的宅院里住上了一段时间。
前有樊宜兰,后有萧姝。
樊宜兰自上次伴读遴选之后,便立志要为大乾作出好诗,萧姝撞见过数次她同谢危请教诗句,谢危当日那番话相必樊宜兰定然是听进了心里。
早在伴读们在奉宸殿上课半月以后,萧姝边听说樊宜兰带上简单的包袱和足够的盘缠出走了。
不过据说她已到了虔州,脚程比萧姝快了不少,相必是碰不上了。
萧姝并不着急,院落外是繁华的街市,她执笔,勾勒这一幅人间烟火。
无论是在仰止斋,还是在国公府,或是在外京城贵女们的应酬中,萧姝惯常画的都是山水墨色。
这一贯是她想要给别人的感觉。
或许这是她身在萧家的宿命。
众人都说她端庄大气,萧府将她养得太好,这些年施粥济困,更将她推向不可靠近的遥远之地。
山水墨色浩荡磅礴,不像是她自己所想要,但是萧太后为首的萧家所需要的。一个完美的后宫之主就该如此。
沈琅如今无嗣,立沈玠为皇太弟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萧太后这是在为萧家做打算。
于是她从年纪尚小的稚童之时,便学着怎样做一个大度从容、既有谋略又不可锋芒太盛的女子。
她早已被驯化,上一世做了权力的牺牲品,一生为了虚无的宠爱与所谓的家族荣光而斗。竟忘却,这最纯粹,却最留恋不得的人间烟火。
沈玠上一世游江南时曾带着一众宫妃,那一次姜雪宁抱恙自请在宫中养病,是萧姝陪着他一路同行。
萧姝眷恋极了在江南的点点时光,像是为数不多的自由突然被握在手中,她能感知到她如沙一般流泻,这是她偷来的本不该拥有的。
她重活一世后常常想起,那竟是一生中最美的绽放。
萧姝落笔,灯会中的两人各提一盏灯,一只是兔子,另一只是狐狸。
佳人成双。
萧姝至今仍记得,那盏狐狸灯在路途之半便熄灭了。
沈玠很是慌乱地安慰她,那时的他一样笨拙。
可她落了泪。
半分是一瞬涌上的莫大悲哀,还有半分是外化出来讨沈玠怜宠的伪装。
他的指腹停留在她眼下,想要平复这一汪汹涌。
那时他说,“阿姝,待回去后,我会为你寻天下最好看的花灯,长明不熄。”
萧姝并非未曾动情,只是沈玠这样的好无非只是施舍了十之二三,剩下的便都捧给了姜雪宁。
偏偏姜雪宁弃之如敝屣。
沈玠前世根本未对她生出半分不同的情意,哪怕是那些好,却都因着她是萧家人,是沈玠一同长大的玩伴。
如今沈玠一门心思扑在了萧姝身上,何其讽刺。
君子如兰,她曾妄图指染。
如今她惟余怀念,惟余叹息。
信件早已置于案前多时,沈玠送来的信,跋涉十余日,终于到她手上。
“阿姝,见字如晤。闻汝志在游览大河山川,走遍九州方圆,不免羡之。”
“常念京城繁华,却也望伴汝同行,四方风土,人俗各异,无所不容。”
“南方动乱,虽有府兵平定,但天教余孽盘踞,不可不防。”
“万望珍重,常安常乐。”
“沈玠亲笔,三月晦日酉时。”1
沈玠的信真是温情脉脉,可惜萧姝已经决定去游历天下,看来他们的感情之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