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来时不逢春

主帐孤灯摇曳。

王橹杰依旧独坐案前，批阅岁末最后一批军报卷宗，不曾歇息。

穆祉丞端着一碗温热的年夜汤圆，轻步走入帐内。

简单粗瓷碗，几粒素白汤圆，温热袅袅，是他利用极少闲暇，亲手揉制煮熟。

边关物资匮乏，无佳肴珍馐，无年味烟火，唯有这一碗简单温热，已是极致暖意。

“副将，除夕之夜，岁末守岁。”

穆祉丞轻声开口，眉眼温柔，夜色灯下清俊温润。

“边关无年味，无珍馐。下官亲手煮了一碗汤圆，聊以慰岁，暖身安神。”

王橹杰抬眸，看向那碗冒着微温热气的汤圆，又看向少年清倦却温柔的眉眼。

多年除夕，他皆是孤身一人，风雪为伴，军务为友，岁岁清冷，年年孤寂。

从未有人为他守岁，从未有人为他备一碗年夜暖食，从未有人记他岁岁孤寒。

这一刻，心底荒芜冻土，彻底被细微暖意填满，酸涩温热交织，百感杂陈。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无需如此。”

依旧习惯性克制，习惯性疏离，却早已无半分冰冷拒绝。

穆祉丞轻轻一笑，温柔澄澈：“岁岁风雪守关，人人皆苦。下官陪副将守岁，岁岁平安。”

王橹杰看着他干净温柔的笑意，眼底寒凉尽数褪去，沉沉暗色翻涌，情衷暗生，克制隐忍，无人窥见。

他抬手，端过瓷碗，默然吃下几粒温热汤圆。

清甜微暖的滋味落入口中，是他半生最冷寂岁月里，最暖、最甜的一个年夜。

吃完汤圆，屋内寂静温暖。

穆祉丞未曾打扰他军务，只是安静立在一侧，静静陪他守岁。

风雪簌簌，灯火摇曳，两人一坐一立，一静一陪。

无人言语，却自有温情流淌。

良久，王橹杰放下碗筷，抬眸看向身侧少年。

夜色温柔，灯下眉眼澄澈干净，温柔得让人心头震颤。

他低声开口，第一次卸下所有主将威严、所有冷漠设防，轻声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

“穆祉丞。”

“你为何……甘愿弃京城锦绣，自困北境寒关？”

“真的只为家国大义？”

他不信仅仅是为国守关这般简单。

他看得出来，少年眼底藏着绵长执念，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情奔赴。

穆祉丞心头微顿，目光静静落向他，眼底温柔深沉，藏着经年执念，藏着跨越三年的心动。

他未曾直言告白，未曾惊扰克制的平衡，只是温柔轻声道：

“不止。”

“我三年前读边关战报，见一人孤身死守城关，浴血七日，以残躯护万民，以孤骨守山河。”

“彼时我便想，世间有这般孤勇之人，守尽天下安稳，自己却岁岁风雪、无人温暖。”

“我想来此地，看一看这位守关人。”

“想陪他，守一场岁岁风雪。”

字字轻柔，句句真心。

不直白告白，不热烈逼迫，却字字句句，皆是为他而来。

王橹杰浑身微僵，心头轰然震颤，眼底翻涌滔天波澜。

原来。

原来他千里奔赴，弃锦绣前程，赴苦寒绝境。

从来不是偶然，从来不是一时热血。

是为我而来。

只为我一人，踏雪赴寒，奔赴荒芜。

多年冰封的心湖，彻底掀起惊涛骇浪，克制多年的情愫轰然破封，沉埋多年的柔软尽数苏醒。

他望着眼前澄澈温柔的少年，喉间微紧，心口酸涩温热交织，百感杂陈，几乎难以自持。

王橹杰压下心底翻涌的汹涌情愫，敛去眼底所有波澜，恢复一贯的沉静淡漠，只是声音比往日低沉柔和许多：

“辛苦你，远道而来。”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感念。

穆祉丞轻轻摇头，眼底温柔如初：“不辛苦。”

“能逢君一场，是我之幸。”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