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涉世未深的少爷大概是畏寒,正值九月末的天,在走出长白山以后,虽是脱掉了貂毛大衣,在宅内见过的黑色唐装外还拢了一层银丝作绣、竹叶交织的棉质墨蓝坎肩。
黑瞎子到过的祖宅内,看似平淡清雅的装潢,实则选材处处别有用心。单论地面,他能看到的地方,都被冬暖夏凉的冷石铺就。而不管是前厅待客的座椅,还是置于窗侧供人小憩的小榻,都有杏色绒毯垫着。
他侧望着斜对面的少年。
徐听白姿态闲适地靠着椅背,望着窗外驶过的景象,眉眼冷清,一双浅淡些的墨瞳映着外头洒下的日光,透出的少年天真令人见之忘俗。
祖宅密不透风,与山体相连,黑瞎子窥见的只是一隅,而他终日生活在铜墙铁壁中,被养出了这样看似冷清,实则眼底温吞和软的性子。
黑瞎子感觉到少年将要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便也悄然偏了头。
徐听白不爱与你这样看人也不光明正大看的人玩儿。
徐听白却先一步定下罪状,懒洋洋地睨了黑瞎子一眼,勾唇浅笑着单手支着下巴,而后望着他。
黑瞎子怔愣一瞬,也跟着笑,这回光明正大地打量起眼前少年来。
黑瞎子少爷玉质金相,实在叫人不敢直视。
徐听白不敢直视便偷窥吗?
徐听白眨了眨眼睛,眼中情绪只有好奇。
黑瞎子那倒不是,只是您让我胆寒。
这是还记着祖宅机关的事儿呢。
徐听白轻笑。
徐听白都说了祖辈谨慎,怎么能叫我这个后人替他们遗臭万年?
说着,他当真苦恼地皱眉。
徐听白这要是让我泄露了身份,还不得被仇家追杀致死?
黑瞎子愣了半晌,才在笑声中接上他的话。
黑瞎子凭您的本事,不至于。
话锋一转,黑瞎子问出最想知道的事。
黑瞎子出门在外,小少爷您总得有个姓名不是?
徐听白你叫什么?
黑瞎子嘿嘿一笑,举起一个大拇指。
黑瞎子鄙人不才,黑瞎子是也。
徐听白徐烬。
徐听白扬起一个笑脸,温吞道。
烬,重生和开始的象征。
白景诚一开始是给他取了“烬”这个字的,只不过是叫“徐桑烬”,意思是扶桑之光燃烧后的残余。
扶桑,太阳。
白景诚不要他做九州之空的太阳,只要他孤注一掷的咆哮奔腾过后,残余一些辉光。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改了。
火车的桌面上正好放了些饼干零嘴,黑瞎子把它们推向徐听白那一边,半点也不走心地贿赂。
黑瞎子少爷,方便告诉一下本名吗?
徐听白捏走一块桃酥,笑得清浅。
徐听白我们这样的人是不轻易透露姓名的。
黑瞎子眼神示意了一下徐听白嘴里叼着的桃酥。
黑瞎子吃我的嘴软。
徐听白轻飘飘地瞥他一眼。
黑瞎子立刻噤声,抿着唇眼巴巴地看着徐听白咽下喉中的吃食,喝了一口茶水,方才施舍般抬眼,拉过他的手。
少年的手微凉。
细嫩,滑腻,白皙。
不愧是少爷。
黑瞎子看着他在自己手心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徐-听-白。
末了,徐听白和黑瞎子双双抬眼,少年清冷的面容上隐约带着矜骄,尾音上扬。
徐听白听得白昼之声。
他既不做扶桑之光,也不愿成为爆裂的残余,他要当就当取得黎明与白昼的人。
心脏巨响随之而来的是少年指尖触碰后,慢慢升起的温热。
黑瞎子笑了一声。
黑瞎子好一个,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