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宸十岁这年,盛京皇宫达到了有史以来猫狗数量的巅峰。
不是因为皇后娘娘仁德,虽然她确实仁德。
是因为太子殿下太能惹祸,宫人们为了提前知道这位祖宗今日又往何处去,只好在各处宫门广布眼线。
最后发现,最灵的眼线居然是猫。
于是有猫的养猫,没猫的借猫,借不到的就去凤仪宫窗台下蹲着等煤炭大王赏脸。
煤炭因此发了笔横财,日日有东宫亲贡的顶级小鱼干送至窗台。
而萧宸本人,正蹲在御书房房梁上。
“太子殿下!你怎么上去的!”
“爬的。”
萧宸低头,一脸无辜。
“父皇,我看见一只猫上来了,我怕它偷看你的折子,就上来抓它。”
萧凛搁下朱笔,抬头望着梁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那只“偷看折子”的猫正缩在萧宸怀里,舒服得直打呼噜。
萧凛沉默片刻。
“猫看折子,”他缓缓开口,“认得字?”
萧宸一愣。
糟,忘了猫不识字。
“……它在学。”他硬着头皮补充,“儿臣教它的。”
萧凛没有再问。
他只是平静地吩咐内侍:“把东宫那套《论语》搬来,交给太子,明日早朝前,抄完第三卷。”
“父皇!”
“另外,”萧凛提笔继续批折子,“今晚你去凤仪宫用膳,把方才的话,原封不动对你母后说一遍。”
萧宸的脸垮了。
让他抄书,他不怕。
让他站桩,他不怕。
但让他去母后面前复述自己编的瞎话……
母后什么都不说,母后只是笑着看他。
那笑容比父皇罚抄十卷还瘆人。
半月后,萧宸又把太傅气回了老家。
起因是太傅让他讲“仁者爱人”,他举手问:“太傅,猫算人吗?那猫爱人,是不是也算仁?”
太傅捂着胸口,颤巍巍告了病假。
萧凛看着那手字迹颤抖的辞呈,沉默了很久。
“冰裳,”他当晚在凤仪宫说,“宸儿不能再留在宫中了。”
叶冰裳正给煤炭梳毛,闻言头也不抬:“送去哪儿?”
“逍遥派。庞宜之前日来信,说想再收个徒弟。”
“他那是想收徒弟?”叶冰裳轻轻笑了一声,“他是馋你那坛三百年陈酿,惦记两年了。”
萧凛难得有些心虚。
“……那坛酒,我已让人送去山门了。”
叶冰裳抬眸看他,似笑非笑。
萧凛轻咳一声:“宸儿天资聪颖,只是宫中拘束太多,反而磨了他本性。”
“逍遥派重道法自然,不拘俗礼,或许……正是合适。”
叶冰裳没有说话。
窗外,萧宸正蹲在凤仪宫墙角,试图教一只狸花猫作揖。
狸花猫不理他,专心舔爪子。
他也不恼,就这么蹲着,嘴里念念有词。
叶冰裳看了很久。
“他舍不得煤炭,”她说,“你让他把猫带去。”
萧凛一怔:“仙门重地,带猫……”
“那是当年在北境立过军功的猫,”叶冰裳平静地提醒,“带它怎么了?”
萧凛闭嘴了。
于是三天后,逍遥派山门前,庞宜之收到了一封措辞客气的拜师信、一坛香气扑鼻的三百年陈酿、一位活蹦乱跳的太子殿下。
以及蹲在太子头顶、睥睨群山的一只黑猫。
“这……”
庞宜之捧着酒坛,望着那猫。
“师父好。”
萧宸规规矩矩作揖,“这是煤炭,它是我母后的猫,母后说它年纪大了,山上清静,适合养老。”
煤炭打了个哈欠,尾巴扫过庞宜之的发冠,径直踩着他的脑门跳进了山门。
庞宜之抱着酒坛,望着那道黑黢黢的背影,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到底是收徒弟,还是收祖宗?
萧宸在逍遥派的第一个月,炸了三次丹房。
第一次是不小心把硫磺和硝石放错了位置,炸出一朵五彩斑斓的黑云。
第二次是试图教师兄养的仙鹤学猫叫,仙鹤没学会,倒把隔壁峰闭关长老的坐骑吓出了心魔。
第三次是煤炭追一只灵貂,撞翻了正在凝丹的炉子。
庞宜之站在一片狼藉的丹房里,脸上的肌肉抽搐了整整一炷香。
煤炭蹲在窗台上,若无其事地舔爪子。
萧宸满脸是灰,努力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师父,”他小心翼翼开口,“那个……丹炉的银子,我父皇会赔的。”
庞宜之深吸一口气。
“萧宸,”他说,“你知道你父皇送你来是为什么吗?”
萧宸想了想。
“因为宫里没有丹炉给我炸?”
庞宜之闭眼。
“因为你父皇怕你在宫里把御书房点了。”
他睁开眼睛,神情复杂。
“更何况你还带了一只能把整个逍遥派掀了的猫。”
煤炭的尾巴尖得意地翘了翘。
萧宸挠挠头,小声嘟囔:“可是母后说,煤炭当年在北境立过功的……”
庞宜之决定今晚就把那坛三百年陈酿开了。
不然他怕自己等不到喝上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