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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

此恨绵绵无绝期(薛晓)

0、

落单的白鹤越过连成一片的高山峡谷,掩进血色的残阳之中,晓星尘仿佛听见遥远天际传来鹤群传来的唳鸣,他的反应变得迟钝,他埋在薛洋的胸膛,听着那颗心脏缓缓跳动,声音越发微弱,如冬日的花逐渐凋零。

恶有恶报,他想。

薛洋的手抚过他的面颊,触到一片冰凉,晓星尘的泪怎么也淌不尽。

他说,我恨死你了,薛洋。

薛洋将他整个人从怀中捞起,恶狠狠咬上他的唇,在腥锈的血味中,又发出一声嗤笑,再次勒紧了他,什么也没说。

1、

苍白的月光笼罩着孤寂的义城,薛洋犹如常年游荡的孤魂野鬼走在寂寥无声的街道,漫无目的,裹着萧瑟的秋风行走,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的乐趣。

良久,他发出一声粗哑的爆呵,常年不开口说话的嗓子变得嘶哑难听,衬得他更似鬼魅,惊飞了落于枯枝之上的夜枭。

他还有声音,没彻底变哑。

薛洋似乎觉得很好笑,放声大笑着,脚步走过每一寸烂熟于心的土地,牵着他回到了那破败不堪的义庄,踏进那道快要朽烂的门槛,双手推开那沉重异常的棺盖,里面躺了八年之久的人,今日依旧没醒。

晓…星尘。

口中有些苦涩,剥了糖扔进口中,牙齿碰撞饴糖发出阵阵声响,舌头似乎变得灵活起来,僵硬的口腔被甜味激活,他能说出一长段话了。说的却无非是晓星尘不爱听的,好像这样还能刺激到晓星尘从棺木里爬出捅他一剑似的。

我快要成哑巴了,晓星尘。

八年,他即便是扮作晓星尘出去行侠仗义,按照他的口吻说话,把‘晓星尘’困在自己身体里,举手投足没有一丝不与他一样,但他还是没办法正常说话了,他说的都是晓星尘说的,他薛洋早早熬成了哑巴。

算了,睡觉吧。

薛洋翻进棺木,逼仄的棺木挟得人透不过气,薛洋放低呼吸,抱着那人,断了手指的左手如今可以光明正大扣紧晓星尘,他将脑袋靠在晓星尘肩膀,阖眼等着明天的漫长日光。

2、

魏无羡的到来,是他一手促成,他将所有希冀压在这素未谋面的夷陵老祖身上,似乎断了所有退路。

魏无羡探着锁灵囊里的碎魂,脸色骤变,紧锁着眉头,无望地摇摇头,吐出的一字一句都是千斤巨石,彻底将薛洋压进了黑暗幽深的冰凉海底。

呵,那就请魏前辈和我一起回去,慢慢补。

他喜怒无常,动手时自然不讲德行,仗着魏无羡这幅躯壳灵力低,便使了全力欺负,降灾在手中使得虎虎生威,半道却被赶来的蓝忘机打了岔。

霜华脱了手,被蓝忘机拿了去,冷声说他不配。

不配?薛洋琢磨着不配这两个字,透出一丝凉薄的笑意。他自小听惯了不配,肮脏丑恶的他不配任何东西,这是所有人都给他下的定义,偏生他自傲的很,不配便抢,抢不了,便一起拽下泥潭。

还给我!

锁灵囊被挑走的一瞬间,薛洋爆出的怒呵听起来撕心裂肺,魏无羡恍惚觉得这才是真正杀薛洋的利刃,使得他精神崩塌,溃不成军。

薛洋早就是个疯子了,七岁断指后就疯的彻底,在晓星尘面前乖乖巧巧伪装了三年,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如今是个令人发笑的疯子。

薛洋被带走,只剩断了的左臂孤零零躺在杂草丛生的道路上,魏无羡好奇一根根掰开那手指,便见掌心躺着一颗已经发黑的饴糖,被紧握的力道震碎。

这糖怕是早就不能吃了。

3、

宋岚最终决定将晓星尘的遗体焚烧,在火把扔向围绕在晓星尘身旁的干柴时,一道黑色的身影疯了一般冲向火堆中央,一只手也将晓星尘稳稳抱了起来,一张传送符打在地面,甚至没给宋岚反应的时间,连带着晓星尘一道消失在原地。

薛洋跌坐在地,手死死护住晓星尘,没让他磕向地面,晓星尘的衣袍已被燎过一片,一直被薛洋保护的干干净净的面容也被烟熏黑了些,薛洋用嘴撕下一片衣角,在河水中打湿,小心翼翼擦拭着晓星尘的脸庞,直到他恢复原来干净的模样。

盯着晓星尘被火燎破的衣袍,薛洋只感觉滔天的恨意拥堵在心口,他若是再慢一步,晓星尘就没了。

被带走的一瞬间,他还有些意识,等人在他身上摸索着找东西时,他才猛然惊醒,不知是人的回光返照还是其他,他突然觉得身体的痛感尽数消失,自己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反而力量暴涨,自然,杀了眼前碍事的人,摸了传送符回义庄。

火把落进干柴堆中,火苗蹿起,薛洋又感觉巨大的痛苦埋进了身体,双腿顷刻软下来,动不了一点,降灾狠狠刺进腿中,才迫使自己飞快动身起来,抱着晓星尘冰凉的遗体,心也跟着凉透。

传送符不知带他到了哪里,他也懒得去看去想,身上的血窟窿有些触目惊心,草草倒了药粉,吃了颗止血丹药,蜷缩在晓星尘身边昏昏沉沉睡过去。

醒来时,晓星尘的遗体不见了,脑中的弦崩断,薛洋丧失了最基本的思考能力,头一次,薛洋有了举剑割了自己脖子的想法。

幽幽的狼嚎扯回了他一丝理智,山谷中有狼。薛洋看着地面上被拖行的痕迹,断出可能是狼拖走了晓星尘的遗体,他无暇思考为何自己才是重伤,血腥气重的那一个,狼却拖走了晓星尘的遗体。他只想快些找到狼群,确定晓星尘在不在。

让他松了口气的是,晓星尘的遗体在,让他杀红了眼的是晓星尘的衣袍被撕扯的破烂一片,手臂肩膀留下了被狼牙咬下的痕迹。

一通恶战下来,薛洋拖着残败不堪的身体,紧搂着晓星尘,周围横七竖八躺着群狼的尸体,从乾坤囊中摸出一套衣服,薛洋抖着手替晓星尘换上,双眼逐渐涣散,咬着牙强迫自己不能倒下,得先离开这地方,这么重的血腥气会引来更难对付的东西。

背着晓星尘,薛洋颤颤巍巍向前走,晓星尘不停往下滑,薛洋一只手将他颠了颠,紧紧拽着他,不松手就没事,不松手晓星尘就还在。

薛洋没有意识自己走了多久,走到身体极限,彻底垮了下来,倒下前一刻右手还死命攥着晓星尘,还以为这样就能攥到奈何桥。

他却实在命大,荒原上破土而出的张扬野草都不如他,他再次捡了一条烂命回来。

轰隆隆的雷声在云层里翻滚,一阵滂沱暴雨浇醒了薛洋,薛洋多呼吸一口都觉得五脏六腑生疼,强撑着爬起来,眼前是座简朴的小屋,像是狩猎人家搭建在山上的临时住所,薛洋抱起晓星尘踹了门进去。屋里的陈设简便,该有的却也丝毫不差,灶台吃食,一张矮小的木床,一方木桌两张椅子,现下这些于薛洋可谓是雪中送炭。

重要的还是给晓星尘打理干净,将人放在木床上后,薛洋才自己处理起自身,秋日又下暴雨,凉意丝丝浸透,薛洋还是燃火烧了热水,瞧一边有浴桶,给自己泡了个热水澡。身上的伤口看起来着实骇人,他却早已习惯,泡完澡,胡乱摸出绷带缠了一通,只有一只手确实不方便,只能靠嘴配合咬着,缠完绷带,低头盯着晓星尘,想起那三年受了伤都是晓星尘为他包扎,末了还要轻柔地,哄小孩似的替他吹上一吹。

吹上一吹就不疼了,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说法,薛洋觉得喉间泛起苦涩,下意识去找身上的糖,一颗也没找见。

毫无征兆地,薛洋红了眼。

躺在那张木床上,挨着晓星尘,又将自己蜷缩起来,低声向晓星尘控诉,糖没了,最后一颗在他断掉的左手里,也早就没法吃了。

实在是苦的很,还是先睡觉,睡着了就好。

他漫长的年少时光就是这般过来的,苦到不行了就埋头大睡,睡着就忘了。

4、

那间屋子许久都不见有人来过,薛洋便彻底将那里当做了家,伤势恢复的还不错,是时候要去找宋子琛。

削了苹果,照旧削成兔子模样放在盘中,得意地向晓星尘炫耀,自己的技术愈发好,哪怕躺在床上的人从不会回应他,他也依旧自顾自向他絮絮叨叨说着话。

道长,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薛洋躬下身,手抚过晓星尘的面颊,整理好他的发丝,虔诚地落下一枚吻在他眉心,温柔的不像他。

整座屋子被他用了结界隐藏起来,普通人根本看不见这里有座屋,木屋周围设立了一道道防线,薛洋在保证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才背着降灾出了远门。

也不算多远,他正巧遇上四方游走找晓星尘遗体的宋岚,狗老天还算帮他一遭。

两人对峙的场面再现,薛洋如今断了一只手,更是谈不上能与宋岚对打多久,攻心的计策肯定已不管用,撑着他的,无非是晓星尘那点被自己强行锁住的碎魂。

孤注一掷,薛洋被拂雪捅穿肩膀时,眉头也没皱过,反倒是向前,长剑越没越深,钻了宋岚的空子,挥手拍下一根长钉,宋岚瞬间跪倒在地,痛苦挣扎,一根还控制不了,薛洋拔出拂雪掷飞一旁,拖着身体被失智的宋岚打飞一次又一次,最终吐着鲜血将另一根长钉拍进了宋岚头颅中,宋岚老实了,像块扎根的石头。

手有些颤,薛洋哆哆嗦嗦去接过宋岚递出来的锁灵囊,放进衣裳里,贴着心口,还是凉得不像话。

宋岚,你这双眼睛,我要你还给他!

薛洋眼里淬着阴毒,右手搭上宋岚的眼皮,似要活生生挖出那对眼珠,手指已扎进眼眶里,流下两道血痕,只要再用点力,那对眼珠便会滚落在他手心,但最终还是停住。薛洋不知想到了什么,一脚踹翻了宋岚,拔了刚刚被他掷飞的拂雪,一剑剑刺入宋岚身体,对着他脖子割了一剑又一剑,彻头彻尾成了个怨气满身的恶鬼。

宋岚不会再死一次,薛洋一剑穿喉将他钉在地上,盯着那张死气沉沉的脸,摇摇晃晃大笑起来,笑得太过用力,险些将肺咳穿,血吐了一口接一口,抬袖抹了抹嘴角,再给宋岚踢上几脚。

那双眼睛在你身上待过,脏了,不要了。

薛洋低喃着,小心翼翼摸了摸贴在胸口的锁灵囊,还有心情哼点曲子,整个人疯疯癫癫往回走,去见晓星尘。

回到木屋,已是半夜,薛洋不想点烛火,今夜也无清亮的月光,他只得摸索着靠近那张木床,身上的伤也不想处理,敷衍的吃下几颗药丸,抱着晓星尘,吐出一口积压的浊气,沉沉浮浮跌入梦魇。

滚开!哪来的恶心乞丐,脏死了!

成美,你可不要怨我。

你欺他眼盲,骗得他好苦!

薛洋,人家恶心透你了。

你不配。

好玩儿吗?

薛洋,你真是太令人恶心了!

轰——震耳欲聋的雷声响彻夜空,闪电照得屋内亮如白昼,薛洋睁开通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低笑,疯魔痴癫。

5、

那是薛洋最后一次修补魂魄,以命换命的方式,爆发的灵气冲击地快要将这座木屋摧毁,屋内的所有陈设被打得粉碎,深山中爆发出一阵巨响,很快就被大山的怀抱吸纳,一切复归平静。

薛洋跪坐在晓星尘身边,眼看着他手指缓缓抖动了一瞬,巨大的喜悦使得他心神不宁,一颗心狂跳不止,七窍竟流出血来,抬手胡乱抹着,等待着晓星尘的苏醒。

晓星尘真的回来了。

晓星尘嗅到很重的血腥气,混沌的头脑还没彻底接受世界,便被勒进一个怀抱,只有一只手臂,却力道大的不行。

“你是…”

“薛洋。”

晓星尘苍白的脸上多出一丝道不明的情绪,身体挣扎起来,要脱离这个怀抱,只是重回世间,身体机能还未彻底恢复,僵硬的躯壳使他有心无力,薛洋是用了全力的,势必要将他勒进骨血的力道让晓星尘颓然放弃了挣扎。

“还让我回来做什么?”

我被侮辱的还不够么!薛洋,你还不解恨吗?

还让他回来做什么?薛洋也答不上,他只是顺着晓星尘的背脊,抚着他铺散在身后的发丝,头一次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变得笨拙,哑口无言。

他将脑袋耷拉在晓星尘肩头,抚着晓星尘发丝的手突然跌落下地,昏死过去。晓星尘摇了摇身上趴着的人,湿黏黏全是血,指尖碰到的地方全部是大小凹凸不平的伤口,晓星尘把人推倒在地,起身要走,摸索着走到门口却被薛洋设立的禁制弹了回来,集中精力感受一番,才发现自己一丝灵力也没有。

晓星尘被气笑,转身蹲回薛洋身旁,在他身上摸索起来,摸到乾坤囊中全是瓶瓶罐罐的药,一瓶瓶打开嗅了嗅,确保不会毒死薛洋的情况下,为他清理包扎起伤口。他没灵力,解不开禁制,薛洋此时要是死了,于他也没多大好处。

他摸到薛洋断了的左臂,停顿下动作,低着头沉默良久,才叹了气,不知他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也算是报应?

处理完薛洋的伤口,将他挪到床上,才将整座屋子摸了一遍,只是屋中陈设都被毁的稀碎,晓星尘即便是想修补也没了办法,好在灶台和锅没毁,他还能烧点热水清洗一下。

薛洋在后半夜醒来,屋中静悄悄一片,慌慌张张坐起身,不顾牵动伤口,嘶着嗓子喊了声晓星尘。晓星尘在另一边的角落,搭了几块还算完好的木板做床,听见薛洋喊他,却没有应答。薛洋站起身,碰倒了什么东西,言语之中夹含了几分焦急,喊着晓星尘,外头苍凉的白月光借着窗户透撒进来,他镇定下来,看清了晓星尘正躺在角落的木板上,他挨过去,贴着晓星尘坐下,晓星尘动了动身,保持着沉默。

薛洋也不说话,定定挨着他坐着,听着他轻声呼吸,心满意足。

6、

两人的相处变得诡异,薛洋咬死了困住晓星尘,即便晓星尘对他态度冷漠,几番逼着他解开禁制,薛洋变得无所谓,任霜华架在他脖子上来去自如。

被晓星尘砍死也好,反正他渐渐朽烂的五脏六腑也撑不住他活上几天。

只是有一晚实在疼到窒息,牙齿将口腔肉壁咬得稀烂不堪,冷汗顺着额角不停滚落,纵是他这般能忍,也撑不住发出了撕心的喊叫,惊动了晓星尘,他听着晓星尘匆忙跨过来的脚步,竟还有心思高兴一下,他气喘吁吁坐起身,要晓星尘抱抱他。晓星尘拍开他的手,急急忙忙在他身上寻找着药。

“药呢?哪瓶是?!”

“道长别费心思了,没有药,治不了的。”薛洋目光热切落在晓星尘身上,有些咬牙切齿。

“道长是关心我,还是怕我死了,离不开这里?”

估计是后者居多,薛洋给自己这样一个答案,晓星尘停下寻找的动作,站在那里,良久才道:“我不知。”

薛洋冷不丁笑起来,疼到这种地步,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拖着晓星尘摔倒在床,热烈蛮横的落下暴风般的吻,吻过眉心,吻过唇,顺着脖颈一路下滑蔓延,暴怒的欲望无声地宣泄,晓星尘没有拒绝,只是心也跟着一起痛,他们二人除了这段恶心的孽缘还能剩下什么呢。

山中暴雨倾泻,洗不净他们二人了。

7、

“道长,我们去看白鹤吧。”

薛洋在弥留之际,突然想起要去看迁徙的白鹤,他记得晓星尘说很喜欢白鹤,成群结队迁徙的白鹤在残阳下与江水融合,晓星尘告诉他很壮观。

那就看一看。

他们其实没走多远,就在深邃的峡谷中见到了白鹤群,哗一片飞起的白鹤群晃晃悠悠飞向了峡谷上空,风声鹤唳,薛洋盯着白鹤群,说不过如此。

这幅躯体已经破败不堪,薛洋感觉到了疲惫,倚着晓星尘,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眼弯如月,问他重不重?

很轻。

轻的快要飘远了,晓星尘抓不住。

“休息一下罢。”

薛洋拉着晓星尘躺倒在绿茵如毯的草地中,怕晓星尘硌,便让他枕在了自己胸口,望着头顶只有一条线的天空,突然出现了一直落单的白鹤,孤孤单单飞过一片高山峡谷,晓星尘埋在他胸膛,淌了许多清泪。

我恨死你了,薛洋。

薛洋忘记自己是如何回应晓星尘的了,也许有亲吻吧。

眼前变得虚无,那颗蹦跳了二十几年的心脏总算没了负担,可以好好休息腐烂,魂魄也碎尽,晓星尘应当可以原谅他几分了。

晓星尘说来世要做一只白鹤。

薛洋想说做供他栖身的湿地。

他忘了,他没有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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