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罗德岛号隔天,斯卡蒂自起床始就一直在船头楼边缘像个雕像般站着,除了风吹头发,眼睛都不眨。我很好奇,走过去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可她第一次没有搭理我。我伸手摸她,体温也没有异常。我又喊了好几声,甚至贴着耳朵喊,几乎要吼出来,可斯卡蒂的耳膜就像与我隔了几千英里,当然听不见!我轻叹一口气,懒得再浪费精力,于是拿起一撮她的浅蓝色头发搓绳子玩。搓好了,我像拉帆一样扯那根浅蓝色的索子,我想如果我力气够大我可以在此借力跳到斯卡蒂头顶上。可斯卡蒂依旧纹丝不动。
我不敢再用力,要是真的把头发扯下来就不好看了。于是我拨开这浅蓝色的瀑布,整个脑袋探进去。斯卡蒂的后颈和别人没有什么区别,因此我还得再伸进去一只手,轻轻拉扯她的后衣领,在禁地的边缘窥探最浅薄的智慧。我们知道,斯卡蒂是上帝的女儿。不过当我的指尖划过她最底一根颈椎骨时,明白了她不仅是行为上更在名字上都已经是那最尊的称呼。现代阿戈尔语构词法中,如果用拉丁字母拼写,词头Skad有上帝的的含义。Skadi最后的i是阿戈尔语中的一个阴性词尾,因此Skadi能直译成上帝之女在语法上是没问题的。除此之外,各位肯定还很容易能想到Scandinavia这个地方,如果按照一般的理解,它能拆成条顿语skadino——黑暗和via——地方两部分,直译就是黑暗之地。而且在不考虑阿戈尔文化时这个名字和斯卡蒂这个称呼有关。不过在阿戈尔语构词法中它可以拆成三部分:Skad——上帝的、na——表到达的介词、via——地方,合起来就是上帝降临之地。不过在阿戈尔人皈依东正教前,这个词头还有主神的的含义,意指主神奥丁,因此斯堪的纳维亚原来就叫主神奥丁到来的地方。不过我们已经知道,阿戈尔神话体系和一般的北欧神话体系存在相当不同,因为他们主要从事渔业,多崇拜海神艾吉尔尼约德这类司掌海洋自然现象的神明,主神奥丁地位是更高但不常提及。《阿戈尔圣经》所记载的阿戈尔神话体系和皈依东正教前有根本不同,前者以信仰发展史的角度看是后者妥协的产物。不过阿戈尔神话在妥协的过程中,留下了经得起科学验证的精华,舍弃了逻辑混乱夸大其词等古代北欧文学的通病,使之成为能经得起千秋万代读者考验的传世巨著。
有趣的是,《阿戈尔圣经》中也有个“应许之地”,斯卡蒂的第一根脊椎骨上写着“耶和华说,我的百姓在地上所受的困苦,我实在看见了,他们因受海盗的刀剑所发的哀声,我也听见了。我原知道他们的痛苦,我下来是要救他们脱离挪威人的手,领他们出了那地,到美好,宽阔,流奶与蜜之地......待那个时机到来,祂必将降临那地,建造最伟大的殿宇,容纳天下人来朝拜”。我们知道现代阿戈尔人主要聚居在苏联的乌拉尔山脚,不过那个地方貌似还不能算是“美好,宽阔,流奶与蜜之地”。于是1898年我提出一个猜想,结合它的创作时代,《阿戈尔圣经》中预言的“应许之地”或许指的是荒凉的北方马克领地。它夹在易北河和奥得河之间,也对应奶和蜜的描述。至于“美好”,我想说无论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不怎么美好,只能相对地比较,比原来的地方好很多就行。巧合的是,这个地方的腹地是我们德意志国的发端——勃兰登堡选侯国的核心地带。不过我最后得澄清一点,严格来说,“德意志”和“日耳曼”在阿戈尔语中算外来词,在阿戈尔语范畴内没有太大研究价值。
其实几乎所有人都对斯卡蒂一直杵在那感到好奇。不过大多数人只是在一旁窃窃私语,有的看见连我都喊不动也就打消了前来叨扰的念头。不过趁我专注习字时,玛嘉烈蹑手蹑脚走过来,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背。
“哎哟!”我吃痛从瀑布中收回。正想开口骂转头只见玛嘉烈灿烂的笑容。于是我一边抚摸背部一边皱着眉说:“好好叫不行吗?非得要用力打!”
“我看你们俩像一对合体的石雕,就过来试探一下你们是否真失去生命了。”
“我们身体有没毛病,怎么会平白无故死掉——唉,玛嘉烈,你刚刚闹出这么大动静,斯卡蒂都还没反应。”我将下巴搭在斯卡蒂的肩上,我的发尖感受到她均匀的鼻息,以及她如一杯红酒的眼睛。酒面倒映着那种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之人的忧郁。
“我就不信喊不动你!”玛嘉烈又举起手,我还来不及阻止,一记响亮的巴掌拍在斯卡蒂肩上。随后当然是一阵惨叫,不过是玛嘉烈喊的。她紧紧捂着红得像在长满藤壶的岩壁上摩擦过的右手心,难怪这样伟岸的娘们都疼得抽泣。可斯卡蒂还是老样子。我伸手去摸玛嘉烈打到的地方,也没有发烫。难道我亲爱的斯卡蒂真的变成一尊雕像了?可我若轻抚她的肌肤,像平时一样如同黄油般顺滑香甜。胸口也明显地在起伏,能摸到正常的心搏。
“需要我陪你去找拉芙希妮吗?”我看玛嘉烈疼得几乎要跪下,便走到她身边去。
“不用不用,过会就好了。”她连忙摆手拒绝,满头是汗却比先前好多了:“我不该打扰人家的。”她将拍斯卡蒂的手搭在我肩上,如同烙铁般灼热。她离开后,我只是努嘴耸肩,抄着手继续守在斯卡蒂身边。
不久后该吃中饭。焰尾看到斯卡蒂在那一动不动站了一上午,便唤我帮她把吃的带上来。不过斯卡蒂还是纹丝不动。我将食物切成小块凑到她鼻下和嘴边,还在她的唇上涂了好几圈,油都滴在胸上,正经食物的味道早就勾引了甲板上馋嘴的灵魂。要不是有文明的法律我身边的托盘可能都会被她们嚼碎了吞掉,连我都忍着一口没偷吃。焰尾看到我用尽一切办法,食物都凉了,斯卡蒂就是死活不张嘴,便下去报告艾莉兹船长。不久后她带着命令上来,斯卡蒂的食物最终还是在甲板上被分食掉。她的晚饭直接被麦哲伦直接丢进大锅乱炖。
丽塔敲响换夜班的八击钟时,斯卡蒂终于突然动了一下,吓得我的帽子差点掉出去。我扶好帽子,却看见斯卡蒂大步流星往下走。我伸出手,刚想出声斯卡蒂就已经消失在视野里。同在船头楼上亲热着的伊内丝和克劳蒂亚也不知所以然,和我疑惑地面面相觑。
不过利用我刚才学到的知识,我或许能猜出点端倪。据说人在将死之时,身体会产生可被感知的预兆。我认为,人与大自然的关系就如同巨正则系综和环境的关系。大自然的演化是动理学的,个人的演化是动力学的,而我们知道动理学的演化是由许多动力学演化的统计结果,于是人的死亡就不过是人和大自然开放的相互作用的过程。因此若一个人和大自然更亲近,他对以上的演化过程会有意或无意地了解更多信息,于是这个预兆就会更明显,也能更早被感知。斯卡蒂是上帝的亲闺女,她能比任何人更早更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死期理论上就说得通了。可是呀,我亲爱的读者,我们捕鲸人虽常将“随时可能会死”挂在嘴边,但和它等价的说法是“时刻可能活着”。这个说法的统计意味很重,可能死的悲观中隐含着前途无量的光明。打个比方,打仗前参谋部会预测伤亡率有几成,但在上战场前所有人都完好无损,谁是谁活打完了才知道。因此在事情发生前,他可能死就是他可能活。而且这个说法本就很先验,事情还没发生他怎敢预先说出结果!可我们也知道,人是动力学的,这就意味着他的每一个行为原则上可以全部了解。统计行为可以一笑带过,但决定论的过程就不一样了。任何一个人,听见身体告诉他几时几刻后会死,肯定是害怕的,毕竟生物都有延续生命的本能。世俗的人开始交代后事;纯粹的人为了续命不择手段;麻木的人或满足的人则安然领命,前者的内里如同他的躯壳一般恶臭腐朽,而后者则心怀对大自然的敬畏和对上帝的虔诚。是呀,我亲爱的读者,人在世上走一遭就是为了认识上帝的面孔,死后去了那里才能不认错脸。
出于如上理由,斯卡蒂敲响了船长室的门,请求艾莉兹船长批准她做一口棺材。阿戈尔人作为日耳曼人的一支,传统上他们的丧葬习俗和一般的北欧人大同小异。皈依东正教后阿戈尔葬礼改为基督教式土葬,但还是使用船形棺材。其中最伟大的阿戈尔勇士——一般的判据是他是否在与海洋有关的行业上有所建树,不限于老本行渔业,海军、航运乃至海洋物理学等只要能为人类进一步认识海洋做出贡献的都算——会送到第聂伯河船葬。
艾莉兹船长亲切地问她是不是前两天看到人家的葬礼受了刺激,搂着她的腰示意她坐到椅子上休息一会,并告诉她自己会亲自为她料理放松精神的羹汤。不过我们亲爱的斯卡蒂磐石般坚定而冷酷的眼神迫使船长收起接下来的动作,马上改口同意。
棺材是拿薇薇安娜用来箍桶的木板做的。我在搬运的时候,看见木板侧面刻满了如尼符文,阴文用鲸脑油香烛填平。做好后,斯卡蒂进一步提出,要给她腾一个空房间,她好亲自在外表面雕刻图案。艾莉兹船长问她能否在船长室做,毕竟除了船长室这样隐秘的地方肯定有好事者敢挖小孔偷窥。可我们亲爱的斯卡蒂婉拒了,并认为房间门应随时敞开,任何人都可以在不捣乱的前提下旁观她的工作。艾莉兹船长不怎么情愿地答应了。棺材送进去时所有人都在,由于腾的是个库房空间比较大,人们多拥挤在墙下。东西安放妥了,塔露拉就缩瞳孔放黑气将水手们都赶出去,不过到房间门口她的法力就失效了。于是门框就被好多张脸塞满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斯卡蒂不紧不慢地脱光,衣物整齐叠放在一边。随后她呈立正姿势站立,开始用阿戈尔语唱歌,听韵律应该是阿戈尔语圣咏,虽在这狭小的捕鲸船舱室里却仿佛是在救世主大教堂中回响。歌毕,斯卡蒂缓慢双膝跪下,拾起标枪头开始雕刻。图案取自她右大腿往下两指处,我猜想应该是关于她自己的死亡的预言。《阿戈尔圣经》亦有记载,斯卡蒂将撕裂土耳其大军,保护欧洲免受异教侵袭,同时她也将付出生命的代价。期间我发现,斯卡蒂的文身就像朱利亚集,无论取出多小一块,无论放大多少倍,都能完美地再次呈现最开始的所有智慧。也就是说,我从中取很小一块,智慧的数量应该很少,但当我拿起放大镜研究它时却又发现了一整个它们原来的智慧库。部分是整体,整体又是部分。这不是简单的放缩,我亲爱的读者。斯卡蒂身上的智慧密度,无论放大多少倍都能保持一个非常大的数值,这是因为现实世界没有无穷大。这个数值已经超过一个人的头脑所能承受的极限,只有上帝才能完全掌握它。
塔露拉的黑气同时消散,示意人们可以自由进出。不过除了我,所有人都被斯卡蒂漆黑的文身吓跑了。我想她们肯定在斯卡蒂唱歌时,看清了她背上的文字并有所收获。至于收获的是什么,各位读者或许能从她们逃离时的话中可以窥知一二。
“我前两天该给家里写封信!”煌的声音颤抖着。
“上帝保佑德意志!”玛嘉烈拍门而去。
“希望我再次看到艾丽妮时她能有所改正。”德克萨斯像在祈求。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丽塔的声音中有些愤慨,但还是听得出她的嘴唇在抖。
“跑得过一时跑不过一世!”赛诺蜜扶正帽子。
“我理应如此。我有罪。愿主宽宏大量。”叶莲娜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不会有下次了。”温蒂在抽泣。
“鸟儿自由,却不知天空是更大的牢笼。”汉娜双手合十。
“就算事情不会变好,至少也不会更糟!”菲亚梅塔手遮心脏。
“我们走吧,克劳蒂亚。”伊内丝和她安静的伙伴勾肩搭背,她们仅凭自己身体瘫软无法离开。
“至少拉芙希妮和我在一起!”洛西莉捂嘴笑。
“嘿!若是要这样,还不如多喝点酒!”艾沃娜不服气地喊道。
“未来再悲苦,总比现在要光明!”格蕾纳蒂扼着手腕。
“不管那是什么,都会非常难。”查丝汀娜在叹息。
“做些什么!”蕾缪乐念叨着。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简问菲奥娜。
“现在是走是留都一样咯!”菲奥娜如此回应友人。
“艾塞尔芙蕾,瓦尔哈拉的酒菜可口否?”阿芙朵嘉仰望天花板。
“早知道我就不在这艘船上干了!”莱伊满脸懊悔。
“不是说日耳曼人的地盘不兴恶有恶报吗?”夏洛特满脸疑惑。
“怪不得我这么快的刀,竟切不断史尔特尔的肚肠!”拉菲艾拉的舌头更快。
“看来还是逃不过呀。”阿克西妮亚四处张望。
“医者不自医。”玛格达尔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我得出去透透气!”安麦尔不停拉衣领。
“无论什么都要认真对待,这是我的基本原则。”玛德琳闭上双眼。
“妈妈!”戴菲恩像个迷路的孩子。
“震撼心灵的词句,总是自极幽邃中来。世人易得之于心,却难诉之于语。那些口口声声说为了什么可以去死的人,真到了那个时候多半会懊悔。”最后如鬼魂般飘走的薇薇安娜小声吟唱,声音如同她头发的芬香回转徜徉。
众水手散去后,只剩我一个脑袋在那扒着门框。里头大开眼界的长官们也有所言语。
焰尾一边吐烟一边小声骂脏话。
黑小姐靠着墙沉默不语。
“占星学不存在了!”阿丝忒希娅气得眉头皱起。
“全都是报应。”拉芙希妮咬紧嘴唇,眼角有泪花。
麦哲伦直接晕倒了,随后被铁匠和船医拖走。焰尾和黑小姐随之离开。
艾莉兹船长和塔露拉和我一样对此很熟悉,能保持平常心。于是船长招呼我过去,将斯卡蒂的标枪盒郑重交给我,要求我这段时间一直待在这照顾斯卡蒂。这样光荣的工作我怎能不接受呢!斯卡蒂晚上工作,白天睡觉。我的睡眠周期和她相反,晚上正常睡觉,白天就用自己的大腿给她当枕头,到点了喊她起来吃饭。她每天睡觉前都会用手将地上的每一颗木屑都捡起,盛放在标枪盒中,有些卡在地板缝中的小木渣宁可花十几分钟都要抠出来。工作结束后她让我把标枪盒密封好丢下海。那段时间我和她享受一样的饭食。期间艾莉兹船长和塔露拉时不时会来看一眼,但什么时候来的我完全不知道。因为期间我要么在睡觉,要么全神贯注在斯卡蒂身上的智慧海洋遨游。不过除了我们三人,伽拉泰亚号上没有别人敢于再次直面斯卡蒂的文身。就连送饭的麦哲伦,也只敢远远地用长棍将托盘推过来,我还得走到门口去拿。用了整整一周时间斯卡蒂才完成雕刻工作,那口棺材就陈列在那间屋里。她穿好衣服回到甲板上,自己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人们也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仿佛那口棺材从来都没有做过,木材少了也当多箍了一个桶。人们胸中大问的答案也在日常辛苦的劳动中逐渐被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