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流传一则笑话:如果想要找出房间里的德国人,只需端上一盘水煮白芦笋。一直盯着盘子看的人必定是德国人。
我们德国人对白芦笋的狂热人尽皆知,而这狂热的起源还是个“王谢堂前燕,飞入百姓家”的美谈。最开始只有绿芦笋,但其种植条件非常苛刻,只有贵族才能享用,古罗马皇帝奥古斯都甚至专门组建一支舰队专门运输芦笋。白芦笋并不是德国人首先发现的,但在十九世纪,我国农民首先发现完全埋在地里种就可以长出口感更鲜嫩可口的白芦笋。这是芦笋生产方式的伟大变革,也是这种“皇室蔬菜”正式走向平民餐桌的开端。几颗水煮白芦笋,配上水煮土豆和烟熏火腿,再淋上由黄油和鸡蛋等佐料调制的如我们的头发一样金灿灿的荷兰酱,便是一个普通的德国人简单又享受的一餐。
玛嘉烈的拆帐高达一百五十分之一。不仅在我们船上仅次于头号标枪手斯卡蒂,在整个水手阶级来看也是相当高的。这就意味着她有充裕的钱花在自己身上。
可我们平时看到的玛嘉烈在日常穿搭上和一般人并没有什么区别。据时常和她待在一起的丽塔表示她每次靠岸预支拆帐时都会取较多的钱,但她从未给谁写过信或寄钱。出于礼貌,我没有继续问丽塔她究竟把这些钱花在哪里,反正上帝自然会让我的好奇心得到满足。
先前我们为了修桅杆,航程拖延了一个月,等到进入南中国海时又是新的一年。人们宁可忍着油烟的恶臭呛人都要围在炼锅周围取暖。偶尔有人被溅出的热油烫到,还要感谢它带来额外的热量。
“嘿嘿!到时候从你们的洗澡水撇出来的油都能又装出一桶来!”焰尾看着我们油乎的模样,不禁打趣道。
“那这样的香油别拿去做灯,要拿去做香皂!”浓烟中一道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回敬。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但肯定不是玛嘉烈说的,她金光灿烂的形象哪怕在污浊的油烟中也能一下子识别出。只见她悄悄地将火钳探入燃烧的鲸油渣中,搛出一个正冒蒸汽的铁盒子。玛嘉烈将它放在地上,洁白的蒸汽在肮脏的油烟中清出一片净土。她盘腿坐在这净土的中央,瞧她那垂涎欲滴的模样。看来这铁盒子里煮着什么好东西。
她尝试着用手指触碰铁盒,不出意外地被烫到。她用力甩了几下手指,就将热量全部甩了出去。可我看她焦急的样子,显然是不愿意再多等一刻了。于是她再次拿起火钳,小心翼翼地将盒盖掀开,憋在盒内的大团蒸汽一股脑全都喷出来,仿佛一名着白衣的水汽仙女翩然起舞。
仙女的芳香不会局限在那一小片区域。整个甲板上的油汽仿佛都被驱散了,我们每个人都沉浸在沁人心脾的清香中。
“维罗妮卡,春天来了,
姑娘们齐唱特拉拉!
维罗妮卡,芦笋熟了,
全德国都像着了魔!”
阿丝忒希娅唱起一首民谣,还在甲板上跳起芭蕾来,想要在水汽仙女消失前和她共舞一段。看她身着大衣都遮不住的窈窕的身姿灵活舞动,提前撸起了袖子的玉臂在头顶交叉盘旋,无意中模仿了刚出锅的白芦笋水润脆软的姿态。
我们的铁匠自始至终盯着铁盒子,其她人的目光也早在玛嘉烈刚打开时就聚集到那去了。本来看不到玛嘉烈的人绕了过来,正在干活的光膀子鬼差暂且停工,哪怕是塔露拉邪恶的瞳孔中也写满了催促。原来那铁盒子里装的是用海水煮的白芦笋。氤氲的热气下白芦笋晶莹剔透,怪不得人们也将它称作可食用的象牙。虽然我们德国人爱吃也常吃这东西,但每次看到它都和第一次看到一样新鲜、一样诱人,都等不及想要取一根送进嘴里细嚼慢咽,每吃一口都是满嘴的春天。
“我亲爱的玛嘉烈呀,分我一根行吗?哪怕只来一根就行。”克劳蒂亚抢先滑过去挽着她的右手臂撒娇,“我一看到您床下的那个木盒子就知道您在养育如此珍馐,我还帮您驱赶过偷食的老鼠呢!”
“您可别被小魅魔迷了神智,我亲爱的玛嘉烈。”蕾缪乐也滑去挽驻她的左臂,也做出撒娇状,“我不仅帮您赶过老鼠,还帮您施肥浇水呢!两年的时间可不是好等的,但俗话说得好,只有能等待两年生长的人,才有资格享受白芦笋。您说是不是嘛。”
蕾缪乐话音刚落,除了优雅的长官们,剩下的人就一窝蜂拥了过去,将玛嘉烈面前围个水泄不通,连一丝空气都进不去。每个人根据自己的性格和教养神态各异,但唯一相同的便是那双恨不得用目力将白芦笋抢过来的贪婪眼睛。其中那些光膀子的油人在其中占了一些优势,能凭借滑腻的躯干比别人多伸进去几寸。
铁盒子中果然装的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余温产生的蒸汽在水面上就成了一队白衣舞者。但大家都注视着镇定自若的玛嘉烈,等待她发话分发财宝。可空气分子出不去并非意味着白芦笋的味道穿不出去。清香传至甲板下,那个做饭的就骂骂咧咧地晃上来,还未见其人就先闻其声:“哪个在偷吃?”她拿着菜刀,一冲出舱门就看见所有水手都堆在燃烧的炼油间旁边,连干活的工人也罢工了;塔露拉和阿丝忒希娅也在旁边盯着,不停吞口水。作为厨娘,也作为长官,麦哲伦很不爱看这种事,觉得这些低贱的人不配嫌弃她做的饭,气头一下子就上来了,扣在脑袋上的西瓜皮几乎掀起来。她大骂一声,摇摇晃晃喘着大气地准备去踹或用刀背劈某个撅起的屁股时,被某种神秘力量突然制止了。
麦哲伦突然感到一阵心慌,本能地转头看向塔露拉的方向,只见大副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己,心中的恐惧便更深了。不知道是滚锅热出的还是因害怕吓出的,西瓜皮下全是露珠,便恭恭敬敬地朝着塔露拉滑稽地多次鞠躬:“哎呀,塔露拉长官,是我眼瞎没看见您。请允许我把礼数补全。”她本能地以为是自己冒犯了头儿,实际上塔露拉仅仅是碍于尊严,不好意思去跟我们抢芦笋,才弄得一脸幽怨。
于是阿丝忒希娅摆摆手,开口圆场:“没事,你走吧。晚餐弄好了吗?”
“糟了,火还烘着!”于是麦哲伦慌忙行礼后,就滚下去了。
“没事,塔露拉,那又不是什么稀奇玩意,现在吃不到下次我亲自给你煮行不?”阿丝忒希娅抬头看向正阴郁着的塔露拉,同时挽起她的手臂。于是塔露拉就三步一回首地被阿丝忒希娅引下舱去休息。
看着二十几双期盼的眼神,玛嘉烈虽然淡定但还是有些尴尬。其实玛嘉烈自己才是偷食的老鼠,开小灶本身或许并不惹人注目,但她从来都低估了白芦笋对伽拉泰亚号船员的吸引力,这可能还要归因于她自己就低估了白芦笋对她的吸引力。她只煮了十几根,刚好够她一个人大快朵颐。您可能会想,虽然人多芦笋少,那就让其中一些人分着吃嘛,多简单呀。话是这样说,但您须应该知道我们德国人吃白芦笋是很讲究的,只不过我们把这些讲究习以为常。甚至还有专门的小册子教你如何体面地吃白芦笋。哪怕我们现在身处美国捕鲸船,船员也不全是德国人,不要求完全照着规矩吃,但至少要让人能够吃到芦笋的每一个部位。
因此德克萨斯便愉快地递出自己的小匕首,玛嘉烈懂得起。接过匕首后,她简单做了一下计算,哪些人该分整个而那些人该分半个,凭她的天才头脑一下子就出了结果。她大手一挥,我们便散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即将伸进铁盒子的手上。每一秒都仿佛过了一个月,等玛嘉烈终于提起一条热乎的白芦笋出来时,我们大家就都老了一岁。如果我们的眼睛能代替我们的嘴巴吃了它该多好。
玛嘉烈提着那根白芦笋的尾巴,一下子就精准将它竖着切成两半,郑重交给洛西莉和拉维妮娜两个油人,仿佛那是分成两半的兵符。然后是和她们俩同组的水手,玛嘉烈要先把她们打发回去干活。这六人将芦笋尾巴将烟斗一样叼着,一边咀嚼一边吮吸,乐呵呵地返工去了。幸好她们中没有一个德国人。
接着又如法炮制将剩下的非德国人水手打发了,剩下的就是玛嘉烈认为可以划作德国人的一员的水手。这些人包括我和斯卡蒂都可以领到一整根。显然她的标准和我在前面的章节建议的有些不同。
玛嘉烈先自己拿了一根,然后说:“你们自己拿吧。”于是我们就有序地挨个将手伸进去拿。玛嘉烈的计算是如此精准,不多不少刚好一人一根。既然能被玛嘉烈划作德国人,那就都是讲究人,我不妨表一表她们各个究竟是怎么讲究的。
首先是玛嘉烈本人。她的吃法是很典型的有教养的女人的吃法:她盘腿坐正,右手食指捏住芦笋末端,左手用匕首的刀刃托着,刀刃朝外,就这样平行着先将柔软沁甜的芦笋头送进嘴里。因为没有叉子就暂时用匕首代替。其她三名标枪手、我和汉娜就是这样吃的,代替品是两根左手指。其中德克萨斯和丽塔的嘴型稍微有些粗豪。
煌作为新英格兰捕鲸人,就随意地靠在桅杆下,仿佛那是新罕布什尔州的一棵高耸的枫树,还像拿着根玉米棒子一般随意抓着芦笋的下部。如果不是芦笋又细又白,还真的以为她在啃一根白色的玉米棒子。这时她发现了我在看她,回应我的只是大方的露齿笑。塞雷娅和她并肩而坐,啃得要稍慢一些。
至于伊内丝,她和我们吃的方向是反的。她在将芦笋从锅里拿出来时就用手指捞其中部,她就可以将根部先送进嘴里,然后越吃越脆、越吃越香,最后就能够在吃遍所有的苦涩后品尝最嫩的芦笋头。她现在还在慢慢啃中部,我却能想象到入口即化的芦笋头能给她的味觉带来多大的享受。嗯——早已下肚的芦笋头的清甜重新回到了我的舌头。
“哎,慢点吃!别噎着!”玛嘉烈不顾自己食不语的礼节,慌忙朝着猴急将一整根芦笋嗦进嘴里的克劳蒂亚喊,闻声后者才由于芦笋又长又烫才不得不停止吞咽动作,令舌头和牙齿相配合,美味才不至于被浪费。“呜——呜——”克劳蒂亚被憋红了脸,逗得我们又笑了一阵。
在我们专注享受着海水煮白芦笋时,我隐约听见甲板下传来一道尖锐的企鹅叫。我想是阿丝忒希娅在叫麦哲伦去另外煮一锅罢。其实玛嘉烈将他的拆账中的相当一部分用于采购白芦笋种子,并向船长申请了将一间隐蔽的储藏室辟为芦笋田。艾莉兹船长当然不会白给,她要求上交的“租金”就是其中十分之一的收成,这也是为什么麦哲伦会喊“偷吃”的原因。别听克劳蒂亚和蕾缪乐这两个胡说,她们几乎没机会进标枪手的房间,仅仅是趁玛嘉烈被撒娇包围没工夫想这么多而讲的恭维话。而至于我这种几乎进不去后舱门的普通水手是怎么得知这种消息的,还是要感谢我们亲爱的斯卡蒂。而具体位置她在令我向上帝发了三遍誓后才肯告诉我,因为她实在是不敢保证,哪怕是我自己都不敢保证,我绝对不会成为偷食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