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没有想到自己在找岳前辈之前,他先找到了自己。
这位曾经带领全村人杀出一条血路建起家园的勇士,此刻比喜印象中的沧桑很多,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明。
再英勇的战士都会老去,再无畏的勇者都会有自己的脆弱,喜第一次无不悲哀的感觉到,这位全村人提起他的往昔都赞口不绝的领导者,是真的老了。
“小仙人,我知道你,我今天是想和你谈谈离歌的事。”
岳承石开口,他的声音沙哑而粗犷,提到离歌的名字时,却有几分微不可查的慈祥。
喜知道,就算他会常人难以想象的能力,也不能在这位前辈最熟悉的土地上瞒过他,这里的尺寸之地,都是这个人暴霜露斩荆棘,舔刀嗜血从魔兽的统治下打下来的。
“岳前辈,我想我们需要聊聊,离歌他——”喜想解释,却被岳承石挥挥手打断。
“我了解他,他是个好孩子,但我不是一个好父亲。”岳承石仰头喝下一杯酒,“我没法当一个纯粹的父亲。”
喜有点着急,“您别这么说,离歌一直期待被认可,哪怕其他人害怕他,至少让他知道您是认可他的,至少要让他知道他是被爱着的!”
“他需要的不是我的认可,也不是这里任何人的。”岳承石苦笑了一下,把酒满上。
“阿芩的死是我的心结。”岳承石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蔚蓝的天空。“你有如此能力应该比我更能感觉到,有一个掌握着天地规律的存在,就是我们说的神。”
“村里人说的也没错,我们的反抗或许真的激怒了所谓的神明,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因此妥协。”岳承石语气坚毅,又柔和了下来。“我一直知道,杀死阿芩的仇人是我们目前无法对抗的,神不在乎我们的死活,神只在乎祂的规则。”
“祂夺走了我的挚爱,让我的孩子至此与普通安稳无缘。我却连仇人的身影都捕捉不到,祂针对的是我,所以我只能尽量疏远那孩子,我担心祂把他彻底变成一个怪物。”
“岳前辈……”喜握紧拳头,是啊,他也察觉到了祂的存在,那是一个极其随性与淡漠的存在,自己的特殊,离歌的失控,民众的苦难或者是快乐全在祂一念之间。
岳承石起身,手在喜的肩上沉沉的落下,像是把什么重要的意志托付给了他。
“离歌不需要别人去接受他的危险,他需要的是彻底改变这份力量的定义,去试着改变这个不公的世界。”
“你一直在问如何回报我的收留,小喜啊,如果可以,带他一起离开吧,我不为自己开脱,这些年我的确疏忽了他的想法,这些天我也看出来了,他和你一起很开心,我希望你可以带他走出这个地方。”
“至少和你呆在一起,他可以做一个普通人。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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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我和你一起离开?”又是一个夜晚,喜与离歌坐在一起静静看着月色。
离歌的确很心动,他当然愿意和阿喜一起走,但是父亲呢?他的想法是什么呢?他一定非常希望自己能够离开吧,这样父亲再也不用担心他失控伤人了。
这样父亲会开心吧……
“离歌,你在想你父亲吗?为什么你不自己去和他说清楚呢?你爱着他,我觉得他也是真的爱你。”喜引导着,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找人代劳,他们彼此都沉默太久,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对方撑伞,却都以为自己淋着雨。
“真的?”
“真的。”
离歌看着喜清澈的蓝色眼睛,那笃定的眼神给了他莫大的力量。
也许可以试试呢?
“我去找他。”“嗯,好,我陪你。”
离歌笑了,喜第一次见他发自内心的笑颜,有些别扭的少年抱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喜,把头埋在他的胸口。
“谢谢你,阿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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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前辈一夜未归,这是离歌与喜彻夜长谈回到屋子寻找父亲时,从未被动过的床褥得出的。他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恐慌,冲出了房间,和喜撞了个满怀。
“离歌,你怎么了?”
“父亲不见了。”
“什么!?”
喜惊呼出声,随后找回了理智,“别急,他或许去打酒了呢。我们去酒老李那里看看吧。”
“好。”
酒老李的小作坊是岳老头子常光顾的店,这老头子对离歌也格外包容,见到他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关切地询问,“怎么了?”
“您有见到我父亲吗?”
“没有,但是猎头小张说他一早就往村外去了。你去找找看吧。”
离歌道谢,正好往外跑,一团泥巴就砸在了自己的脸上,他转身,一群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手里握着泥巴,石子,嬉笑着看着离歌。
“滚回家去!怪物!杀人凶手!”
喜生气的挡在离歌面前,指尖一抬凝起一面水墙,挡住了攻击,并精准弹了回去。
“他也是怪物,怪物!滚出我们村!”小孩子捂着被砸疼的脸,继续肆无忌惮的骂着,仿佛知道喜不会真的伤害他们。
大人们走出来管教自家孩子,教训声和哭闹嬉笑声混在一起,离歌感到整个世界变得异常吵闹,烦躁在心底升起,他四周已经有黑气外溢。
一只柔软略带冰凉手握上了他准备抬起的手,离歌抬头,喜正静静的看着他,冲他摇了摇头。
离歌深吸一口气,没错,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自己父亲。
小张,去问问猎头小张,看,他好像已经跑过来了,为什么他的表情如此慌张,他在喊什么,离歌一时听不真切。
“不,不好了,我刚刚去山里,发现岳前辈被狼群围攻,死,死了!”
所有的声音在那瞬间消失了,离歌却感到自己的世界更加嘈杂,小张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放,他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些话的意思。
父亲不在了,怎么会,明明就差一点,就差一点自己就可以鼓起勇气和他好好谈谈,为什么不等等我?
“离歌!等等!”
喜嘶声喊着,但是离歌听不到一样甩开他的手冲了出去,喜想追上去,却被村长拦下。
老人的眼中闪烁着泪花,“他最终还是走上了这一条路,阿芩死后他就不可能独活……让那孩子自己静静吧,我们先把老岳安葬了吧。”
喜强忍着泪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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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村人都来送别这位永远的英雄,除了离歌,他已经消失一整天了。
大家都知道,岳老头子是自杀的,毕竟可以以一当十的战士怎么会毫无反抗的死在普通狼群的爪下———它们连最低阶的魔兽都比不上。
但喜知道离歌不会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在他看来,承认父亲自杀就是承认父亲抛弃了自己,他永远也无法亲自问到一个近乎卑微的答案,而父亲却连一个道别都不愿意留下。
喜找到他的时候见到了就是及其血腥的场面。
狼的尸体横七竖八,层层叠叠的堆积在树林里,血肉被泄愤般残忍撕碎,染红了褐黄的土壤,随后凝固,变黑,掀起一阵阵浓厚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离歌躺在这些尸体之上,惨白的月光透过枝叶洒在他溅满鲜血的脸上,像银色的裹尸布一般笼罩着他。他的眼神空洞无光,呆呆的盯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经历过如此杀戮的林子静谧得可怕,仿佛只剩下离歌一个活物,不,或许一个活物也没有了。
精神的死亡远比肉体的死亡更为可怕。
村长让他救他,大抵就是现在了。
喜踏着骇人的狼尸,无视被血弄脏的衣服,来到离歌身边,挨着他躺下,就像无数个他们一起看星星的夜晚一样。
然后喜侧身抱住了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不是抛弃,不是的,离歌,他爱你,只是他担心看不见的敌人伤害你。”
“他也深爱着你的母亲,所以才会想随她而去,他为此很是挣扎,一直到他看到你走出来的希望之后,才决定奔赴爱人的去 处。”
“离歌,在这里找不到答案,你困在这里不是你父亲愿意见到你的。”
“离歌,我还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喜抱着他,片刻不离的陪伴着他,不停的重复着“他爱你”“你还有我”,不管嗓子嘶哑,时间流逝,他担心一旦停下来这人的心就会死掉。离歌始终沉默着盯着天空,空洞的眼神却渐渐有了聚焦。
终于不知过多久,他的目光终于从天空移到了身边的喜身上,轻轻回抱了他。
“离歌?”喜的声音沙哑但难掩惊喜。
“吵死了。”离歌把喜抱得更紧了些,头埋进喜的怀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带我走吧,不要离开我,好吗?”离歌闷闷道,恨不得把怀里的人揉进身体里。
“说好了,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做最好的搭档。”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