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没钱

这一路上一直有人在他们身边，萧瑟还没好好和松摧月聊过，见雷无桀被这和尚带走，他终于放松那根绷紧的神经，视线转向松摧月，轻出口气。

闻言，松摧月眉头一皱，声线有些冷。

的确，再没有比这更坚定的答案。

目光颤颤，萧瑟不由眨了眨眼，藏起眸底闪烁的异色，又缓缓解释道。

这话并未说完。

月色惨白，飘然落至小公子的肩头，顺着挺直脊背落下的雪色长发在风中偶有动荡，折射出些许光亮，他的身形在浓重的夜幕下更显单薄。

萧瑟回忆起之前只手圈住松摧月半边腰肢的触感，拢在袖中的指尖一动，第一反应便是，瘦了。

仅仅个把月而已，他精细养着的人就又瘦回原样了，难怪年前裁剪的衣裳会变得如此空荡。

第二反应便是，这天气，该让人再裁一身浣花锦的衣裳送来了。

第三反应才是，因为他。

说不清是何感触，心疼有之，却又兼具一股道不明的酸涩与喜悦，那感觉对于萧瑟来说太过复杂，竟让他出言试探的话又卡了半截在舌底，哑然了几息。

松摧月没等到萧瑟后半段的话，自然转头看他，可这一看，一时也陷入了片刻的失语。

似是因为这几日奔波耗费的精力颇多，萧瑟虽然在其他人的目光中不显疲态，但在如今仅剩他们二人的局面下，还是难得显露出一丝憔悴。

他并未示弱，可正是为这无意识的亲近，松摧月才心下一软，想要硬怼回去的话也一转，轻描淡写道。

萧瑟一怔，待明白过松摧月话里的意思后，唇角的弧度便止不住的开始上扬，为防松摧月恼羞成怒，他抬袖试图遮住自己的笑容，却又无论如何压不住周身松快的氛围。

惹得松摧月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好哄，欲盖弥彰的补充一句。

怎么听都还是因为先前的那句话感到委屈了，萧瑟闷笑一声，轻轻应道。

他答得太快，反而让松摧月狐疑地眨了眨眼，又义正辞严的强调。

胸膛急促的起伏几下，勉强止住过于泛滥的笑意，萧瑟才语气平静道。

乍然听到这四个熟悉大字的松摧月一懵，又吃惊不已地瞪大了双眼。

笑意又有去而复返的趋势，萧瑟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不等松摧月回应，他又自顾自的再次反问。

松摧月下意识出声。

早期被萧瑟漫天要价逼得没办法那会儿松摧月的确写过许许多多离职申请用来泄愤，最夸张的时候一天甚至多达十二封。

是的，一个小时一封！

可见松摧月怨气之深重，都可以再养出一个邪剑仙了。

但自从松摧月答应给萧瑟打工，又有了新工作补贴不少进雪落山庄之后就不同了，她深刻体会到了现代赚钱不易，古代赚钱更不易的道理，所以松摧月又将那些都处理掉了。

那时候萧瑟浑身充斥着资本家的劲儿，居然也没用这事剥削过松摧月。

现在谈起这件事，萧瑟好似还挺得意，抚平微皱的衣袖，他故作漫不经心的一挑眉。

说到这，他忽而顿了顿。

又耸了耸肩，一弯唇角。

松摧月木着一张脸，什么心软通通都在这一刻没了。

不是，为什么会有人对这些记得这么牢，还能把抠门说的这么理直气壮的啊？

哦，他是萧瑟啊，那没事了。

……没事个屁，连张纸都跟她算的那么清楚！

关注点彻底歪了的松摧月觉得自己非常冷静，冷静到能够强自按捺住愤懑，神色淡淡地说道。

萧瑟满不在意地扯出个笑，对松摧月的怨气早已心知肚明，纵使听不懂，也能猜出无非就是些老调重弹的控诉罢了，他轻飘飘地‘嗯’了一声，开口应下。

回想起松摧月不知凡几的指桑骂槐，萧瑟又颇为游刃有余地接道。

语气平和得不可思议。

内涵不成，反倒被送了个笑脸，松摧月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心憋屈地磨了磨牙。

连资本家是什么都没听过，还敢说自己知道。

嫌弃地撇了撇嘴，松摧月暗自腹诽，正想叹口气揭过这茬，头顶却忽而投下一片阴影，她情不自禁想要抬头，又见熟悉的金丝滚边交领近在咫尺，动作迟疑的一慢。

萧瑟一向是顶好看的。

这是松摧月刚来这个世界便有的认知，可她从未如此审视过这张脸。

他的轮廓虽秀美，懒洋洋笑着时好似显得格外可亲，但上半张脸清隽，特别是深刻的眉骨增添了一丝凌厉，眼头尖锐，这让他端起架子眯眼瞧人时又带着股逼人的傲气。

松摧月心中罕见地升起一丝古怪，情不自禁退下一步。

不同于坐在马车上能够视线相对的拥抱，站直的萧瑟身量比松摧月高上一个头，因此，当他拉近距离向松摧月投来注视时，目光也总是垂下的。

就如此刻。

萧瑟说着扯出个笑，松摧月被他扇动的羽睫吸引，又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却与常人整片弧形的卷有异，只在尾处翘起，半遮半掩地露出被敛入的月光。

和目光深处一个小小的她。

松摧月不自在地捻住衣角搓了搓指尖，刚抬起脚再准备后退半步，却听萧瑟再次开了口。

又两步并作一步跨上前。

很矛盾的，萧瑟在松摧月眼前从来都会注意收敛自己身上那股子压迫，他的眼神无疑是温柔的，甚至略带缱绻的味道，菱形薄唇微微上扬，但她好似再次感受到了永安王的气势。

松摧月被萧瑟骤然揽进怀里，脑中仍旧是一片动荡的空白，她无措地僵直着身子，虚虚的与他隔着一拳距离，一颗心脏震得胸腔发疼，开口的声音都在打颤。

萧瑟像是浑然不觉，下颌微微蹭了蹭松摧月的发顶，语带笑意。3

茫然接下这句意味不明的道谢，直到萧瑟放开自己，松摧月还是有些回不过神，她愣愣地垂眸，盯着手中那管长萧许久，脑中还在拼命检索自己原本打算做些什么。

等无心的声音插入两人之间，松摧月才忽然意识到原来是曲子忘记吹了。

但踏浪而来的两人可没在意这点小事。

视线下落，虽说其主人早已将目光落在了别处，那两片衣袖却仍旧紧紧相互依偎着，深色的布料甚至因为不轻的分量隐隐压在了那飘扬的软料上，逾矩的亲昵。3

无心的唇边不知不觉再次含笑，略带深意地开口。

只是他口中虽称二位，目光却只看向萧瑟。

萧瑟这会儿心情还不错，揣着手哼笑一声，眉目舒朗自有一派风流气度，居然也有耐心回复这句明显是调侃的话。

无心毫不心虚的应了这句夸赞，又道。

无辜被两人谈话间接伤到的松摧月耳尖一烫，连忙转移了视线，看向一旁感受自己身体的雷无桀，语气关切。

雷无桀握了握拳，又在原地蹦了两下，才回道。

那看来这和尚的确没有害人的心思，得到这个答案的松摧月也是松了口气。

但显然，这口气她松早了。

只见雷无桀掩耳盗铃般兴奋地大笑了几声，绕着她和萧瑟跑了两圈，又忽然在他们身后站定，硬是一手揽着一个，表情严肃地悄声道。

场面仿佛生生凝固住了一会儿。

萧瑟头疼地扶了扶额。

带不动，真的带不动。

松摧月微妙地瞥了他一眼。

他还敢做的再明显点吗？

两人同步叹出口气后，还是萧瑟打破这份尴尬，语气轻佻。

按道理来说，是‘你’而不是‘我们’已经暗示的够明显了，偏偏雷无桀愣是没听懂萧瑟的阴阳怪气，傻傻的往松摧月背上一抱，小声激动道。

这次雷无桀倒是学聪明了，知道先抓住松摧月再说，免得萧瑟又拿他挂腊肉。

但松摧月可就不舒服了，她被这大高个猝不及防一扑，差点没膝盖一软直接跪地，好悬萧瑟眼疾手快的一托，不然她当场就要给无心拜个早年。

这下松摧月当真是可不敢任由萧瑟再逗弄雷无桀了，耐心解释道。

提及动手，从无心随手替人疗伤的深厚功力里，雷无桀也意识到他们的逃脱之路不可能那么顺利。

他悻悻地应了一声，从松摧月身上下来，萧瑟也将提了一半的脚无声放下。

这种时候，无心又故作耳聋了，权当没听到三人的大声密谋，一挥袍袖朗声道。

无心赞道。

但就在此刻，松摧月再次开了口。

送死？

萧瑟心中一动，目光不动声色聚焦到无心身上。

雷无桀只感觉一会儿话题便好似又拐到自己听不懂的地方了，连忙不解问道。

松摧月摇了摇头。

她望着无心的目光如炬，言辞犀利。

思绪逐渐在这些抛出来的问题中清晰，脑海中的猜测逐渐成形，松摧月话语一顿。

还有人在帮你。

咽下后半段话语，松摧月心中暗叹这和尚不简单的背景，不由与萧瑟对视一眼，身侧的萧瑟接收到这眼又极其轻微的冲她颔首。

松摧月只好缓缓劝道。

他们实在不想摊这趟浑水。

无心仍旧微微一笑，就在她以为这和尚要把这句话糊弄过去时，他却意外坦然道。

这是真话。

四目相对，确认这点的松摧月有些讶异地张了张嘴，可那双邪肆的眸子望着她时的确满是澄澈，似是阐述着少年无声的决心。

一直沉默的萧瑟忽然开口道。

闻言，无心微微一愣。

又颇为好笑地曲指一弹，只见一道巨大的水柱在河流中凭空腾起，再合掌一握，那道水柱又瞬间倾泻而下。

这一幕好似什么都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萧瑟脸色当即一黑，若是他的武功还没废，哪轮得到无心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但他也从这副态度中察觉到些许不对，又继续道。

需要人陪同可以解释，可他们三位的身手着实都不高，为何不换几个身手更利索的？

萧瑟试探得小心，无心却好似根本没听出他话里的机锋，目光一一从三人身上滑过。

只听他声音铿锵，还带着一丝狡黠。

那目光犹如实质，三人齐齐感到一阵恶寒，尤其是萧瑟，这似曾相识的没钱说法，令他想起了出发前的强盗，心中有了不妙的预感。

果然，只听下一刻。

无心突然自称一变，促狭不已地眨了眨眼，戏谑开口道。

萧瑟嘴角一抽。

黄金棺材清苦？

松摧月额角一跳。

你管这叫化缘？

雷无桀脸色一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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