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同生共死

我一手拔了莫邪，一手提了干将，让那剑气带着我直冲阵中。方才落地，便见海雒笙满身是血，黑风早已倒地身亡，地上插着湛卢，对面禺疆手持一青一赤双剑，毫发无伤。还未等我上前，禺疆略施了个术法便将我困住不得而动。还道：“娘子你来了？”

我只恨得咬牙切齿道：“禺疆你放开我。”

那禺疆目光柔和，面露喜色，“侍我与海雒笙了结宿怨，便带你回终极宫。娘子十年前你我大婚未完，我在那玄月宫的洞房等了你十年，从未变过……”

“我此生只爱他一人，我死也不会和你回去。”这话我该在十年前便说与他听的。

禺疆一张风流俏脸面色阴沉。“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与我分享这天下，他，能给你什么？”说罢便用剑指着海雒笙。

“有他一人，胜似天下。”我回过头去望着海雒笙道。

“我等了你几万年，为你做了这许多事，不惜与天下为敌，你却说有他胜似天下，也罢，今日我便让他亲眼瞧着，我是如何与你分享这天下的。”禺疆眼中冒火，冲着海雒笙便一剑挥来。

“你休想！”话毕海雒笙左手一翻，手持一柄玄色泠剑与禺疆战在一处。

我眼见着他浑身是血持着柄宝剑迎战禺疆，觉得天都似要塌陷。只听得自己绝望地喊道：“夫君，他是神，你是人，你这是在送死啊！”

我从未见过海雒笙的全套剑法，他平日只是与我练过与天共舞，没想到他那湛卢剑舞到极至是这个模样。

他刚到大理时我便听传闻白民国太子剑术了得，他手中湛卢既出，九州失色。我初听得这个说法，觉得大约是那些献媚皇权之人的浮夸之词。今日见着湛卢翻飞缭绕的剑花，九州失色诚然有些浮夸，但那光华却着实令人眼花缭乱，一动一静之间带出的雷霆之气，将我的眼晃得一阵狠似一阵。

战了好一阵子，海雒笙才得着一个时机取下背跨的赤弓，用那伤累累的胳膊勉强使出全力拉满了赤弓，一枝白羽落日箭便飞了出去，与此同时，禺疆的青红双剑也飞了出来，情急之下我立在那叫了“莫邪！”那莫邪也是通体赤光，飞出与玄丹缠在一处，但那干将我号令时却晚了一步，我知玄青乃竹叶青所化，剧毒无比，眼瞅着玄青飞来时是剑，近身时却成了蛇，穿过海雒笙的左胸便飞了出去。那一刻我方知何为天塌地陷……

那日海雒笙被困终极渊铁牢时曾说过落日箭催动咒语可诛神魔。那时他是星君的样貌，我便没当真。今日才知此话不假，也才知他为何如此自信敢与神战。落日箭见血方归，飞出便是一条火龙，那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便一箭穿心。我顾不上看禺疆如何，只管撕心裂肺地叫道：“夫君……”

想不到却挣脱开了禺疆的术法，冲上去抱住单腿撑地的海雒笙，那时我还不知，神仙若是飞灰烟灭，术法也会随之失效。也是那日，我方知，得而复失的万箭穿心……

数月前，他是星君时，被假海雒笙一戟砍伤后背，口中吐的血，比他现在嘴角溢出的这几丝血痕，岂是多了百倍。今日他全身是伤，又被玄青穿胸而过，那本应吐出百倍的血，都哪里去了？

我伸手抱着他，才发现那血全都从胸前的窟窿中如喷泉一般冒出，只是他一身玄甲，看不出罢了，他一双眼睛黑得越发深沉。

我同他，在他是星君的十年里，相守却不相知；如今他是我夫君了相爱相知最圆满的，不过那齐王别院的一夜。

他大口大口咳出的黑血刺得我眼睛生疼，竹叶青是天下至毒之物，还魂丹已无，这天下再无人能救他。他就那么靠在我怀中，胸膛不停地起伏，却动弹不得。干将莫邪化成两道剑气围绕在我们周围。

“干将莫邪，赤炼青锋，同生共死，永不分离。你把我一个人留下，何其残忍？”我目光呆滞望着他喃喃自语。

他望着我欲挤出一个笑容，却终是没能。

“我，不能再陪你了……你的将来没有我，也一样会很好……”

我的眼泪断了线一样落在他的脸上，拼命地摇着头道，不会……一定不会……”

“月儿……你的将来，我，已托付，月孤桐……他……”

“不要，这一生我只爱你一人……”我打断他艰难的话语，“你是储君时，我因和亲，身不由已不能爱你；你是星君时，我因怨念，与你相守却不知爱你；如今你是夫君了，与你相伴，你却终弃我而去。我想留的，留不住；想要的，得不到；想躲的，躲不开；想放的，放不下。你让我一人活在这世上有何意义？”

“上次我去……望你坚强，只因当时你在泪水和委屈里，必须坚强；此番我去……盼你幸福，被懂你的人……捧在手里，再无需坚强。他……会照顾好你，会比我……做得更好。”

我怔怔地望着他，那一刹那仿如亘古一般绵长。“这世间再无人如你一般懂我，懂我眼泪，给我安慰，知我憔悴，怪我不知疲惫。你与我的情早已，入心入肺，入骨入髓。此生我再也不要离开你……”

他身子一僵，闭上眼睛，道：“月儿……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你……要好好保重。”

上一次他离我而去时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此也好”；这一次，他离我而去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好好保重”。这世间再没人如他一般爱我，一个眼神，一个哀叹，便能了解我内心的悲喜，那种心心相通，无关风月，无关风雨，不必言语，不必刻意，山高水远不离不弃，彼此眷恋格外珍惜。

数月之内，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夫君先后两次惨死在我的怀中，我只觉心中透着刺骨的寒意，两眼血红，都云前世修德，今生才得以托生在帝王之家，享荣华、得富贵，可我虽是公主，但老天，你何曾厚侍过我半分？

“说好的不离不弃，走着走着就散了；说好的同生共死，走着走着就单了。你，让我如何保重？”我抱着他渐渐僵硬的身体，突然有些自嘲，这天下的男人说的和做的果然都不一样。“君生……我生，君去，我随……”我瞧着他满是血污的脸，突然嘴角扯出一个笑来，脑中默念着涅槃心经，只觉不肖片刻便抱着海雒笙的尸首腾空而起，周身一片火海，三昧真火霎时烈焰焚身。

“赤炼青锋、同生共死、千秋万世、永不分离。这一次终与你再不分离”。

我口中默念着，再次冲上九霄云外，看到了天宫巍峨的檐角，这一次我终于涅槃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