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众人的表情,干将极力辩解道:“我从未与公主对弈,你怎知我下她不过?妇人之见,我偏要与公主手谈一局,让汝等瞧瞧。”
“呸!”莫邪抢身立于我的身前道:“好女不与恶男斗,你这九品开外的棋艺切莫再现世丢人。不如……让星君与公主手谈,高手过招,方才有趣。”
我久未与人对弈,且知星君即非凡人,怎能是他敌手。刚想推辞,哪知星君却起身行礼道:“公主请指教。”
听他如此盛情相邀,我便不好推辞,方才坐下。我执白,星君执黑,我下先手。初与星君对弈,我十分小心,处处留意,乃是持了最保守的中庸之道,前几招皆有礼有据,十分客套。试过几招后,便觉星君棋招似曾相识。
我是金角银边草肚皮,他是拔花一朵三十目。他若三线拆二有根基,我是小目飞挂应尖飞。无论我如何绝杀,星君总能压制我一招半子。连下三局星君皆只胜我一子。
我与星君还并未多言,干将在一旁看得是抓耳挠腮,长吁短叹,“大飞,大飞!”“收气、收气!”“虚眼、虚眼!”
每当此时,莫邪便拉了自家官人到一旁道:“棋品如人品!棋品不外乎落子无悔、观棋不语,处变不惊、处败不痞,胜者谦让、败者潇洒。此乃棋之君子。汝之行径,与君子之道大相径庭,当属棋之小人。”
“何也?我小人?我那是替他们着急!”干将捶胸顿足为自己辩白。
“你一个九品开外的人,为星君和公主着哪门子急?这二人一个曰入神,一曰坐照,何需汝在此急赤白脸扰人清静?”
我与星君在棋盘之上杀伐决断,他夫妇二人在一旁吵的唇枪舌战。小灰常常不知是观摩我与星君对杀还是劝解干将莫邪的嘴仗。
我与星君对弈几次皆不能胜他一子半子,好胜心切便又摆出了若虚残局与他对绝。只看得干将目瞪口呆道:“恐是我蹲在那鸟不拉屎的渊底千年,孤陋寡闻了?我只知世间四大残局《七星聚会》、《野马操田》、《蚯蚓降龙》、《千里独行》,却不知此乃何局?”
“若虚残局。”还未等我开口,星君手执棋子云淡风轻地说道。
“这哪里是什么若虚残局?这分明是肾虚残局。”能一脸正色的将如此歪理说成正解,世间除了那个太子便是干将。
“你解不开,未必旁人解不开。”莫邪的话总是一言点睛。
我忍住笑,微微抿了抿嘴角道:“星君既知若虚残局,想必定知此乃何人所设。”
“何人?何人弄出这劳什子伤肝、伤肾、伤五脏六腑之局?”干将一副好奇心切的模样。
“若虚残局乃大长和国崇圣寺若虚法师所设,当世无人可解,唯……唯一人解得此局。”星君手执棋子若有所思道。
“何人?能解此肾虚残局想必必被伤得五脏俱损六脉俱伤,怕是小命不保矣!”干将此言一出我与星君一同望向他,只觉此话让人啼笑皆非。
“近在眼前。”星君抬眼一双金目望着我道。
“明……明月公主?”干将眼睛瞪得溜圆。
“你怎如此多废话?”莫邪上前直接将干将拉至一旁,这才让干将安静下来。
只见星君执棋落子泰然自若道:“人生如棋,黑白相间。”
星君一言只将我原本一派清明的脑中,如投下颗巨石,震得一塌糊涂,只茫然望着对面的星君,好似回到了白家寨中,自己便坐在那小小的院中与海雒笙正在对弈,这语气,这言词分明就是那人当日所言所语。
“你来我往,谁为先手。”我手举棋子似梦呓一般,脱口而出,这话正是当日我与海雒笙下棋时所言。
“心似晴空,世事难料。”他又落下一子道。
“行似深夜……智慧江流。”我茫然不知自己所言为何,只依了心中所思所想喃喃自语。
“局里局外,一生好走。”他一对金目直视着我,“公主,舜陵之中并无外人,输与……本王,并未辱没你长和第一才女之名。”
“棋里……棋内,一生……无穷。”一语言罢,我竟手臂颤抖,再看那棋,已悉数破解。棋盘上的棋子、路数与当日在白家寨中分毫不差。
我端祥着棋盘,只管痴痴地望向星君,分不清此乃舜陵还是白家寨。只觉一对金目灼灼,望得我头晕目眩,神志不清。对面端坐的星君,招数竟然与海雒笙一模一样。
“呃……星君与公主这是对弈还是对诗?”干将极不协调的声音,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拉回游走的神智,方看清自己对面坐着的正是天宫正神,二十八星宿中的奎木狼,众人口中的星君,而非昔日的夫君。这才头重脚轻地站起身向星君施了个礼:“星君乃得道神君,自是知晓天下之事。但大可不必用那人言语宽慰我之心怀。星君如此乱我心智,岂非胜之不武?”言罢扔下手中棋子,头也不回便离席而去。
只听干将在身后嘟囔道:“我说此乃肾虚残局吧?你偏不信,这下好了,肾都虚了,何谈人生?何谈好走?”
自那日起,我再未与星君对弈。我不知星君为何几次三番总要提及我那昔日夫君的言行,且语气、口吻如出一辙。我弄不明白眼前这位星君到底意欲何为。
一连数日我都称病不出,躲在石屋中只觉自己千头万绪心乱如麻。每晚只在夜深之时,才坐于祭祀台上轻抚九霄环佩。我弄不清自己浅唱低吟的究竟是眼前的星君还是昔日的夫君。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往事迷迷,岁月迟迟。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悲歌当泣,远望当归。思之故乡,郁郁累累。归家无人,渡河无船。思不能言,肝肠百转。”
每日里只小灰采摘了鲜花送与石屋中,有意无意间与我道:“我家星君说姐姐家乡四季鲜花盛开,故此姐姐喜欢花草,命我每日更换石屋中鲜花,以慰姐姐思乡之苦。”
这世间能听音识意者,我所遇之人除禺疆便只有海雒笙,可惜禺疆野心勃勃,海雒笙精于算计,星君修成大道,能听出我吟唱之意也不足为奇。如此看来,星君倒不失为知音。
如此一想似乎心下又明朗了许多,心中郁结多日的荒唐事,眼前人倒底是星君还是夫君之纠结便渐渐放下。
干将几日不见,又添了新花样。他夫妇俩人与小灰在山中采摘了各色鲜花,以土法制成了些粗糙水墨颜料,就着陵中所剩无已的笔墨纸张,倒也能绘出些章法。
我不擅丹青,倒是星君尽数将那些水墨颜料要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