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岛街道车水马龙,繁华至极,仿佛几日之前的滔天大火从未发生。小商小贩也一如既往热情好客招揽生意,没人在乎有多少人永远沉睡在新年伊始的夜里。
酒吧街冷冷清清,全都歇业整顿。
没了声色加持,又徒增那么多条性命枉死。这里的深夜显得有些骇人,街道昏暗,静静悄悄,一排排被烧地焦黑的房子在夜里映出幽深的轮廓。
边上的树枝也光秃秃的,鬼魅一般。
于朗和姜亦走在街道中央,山雨欲来般的阴霾笼罩在心头。
于朗说:“至少,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不定他们三个在火灾发生前就离开了。”
姜亦脚步有些微漂浮,声音很轻:“去By Lake看看吧。”
***
By Lake酒吧门口。
一个女人,一盏灯,在烧纸钱。
北风吹起白色纸钱,在冷清的街道中心翻滚。
天上一声闷雷,随即下起雨来。
“这女的不就是和肖老板的女儿乱搞关系那个哦?”
“话不能这么说,去年五月份,人家已经合法啦。”
“肖老板真是倒大霉哦,人就这样没了啦,太可怜太可怜。”
左边的行人八卦着这些话,走进夜雨里,消失不见。
满地的白纸钱翻飞。
女人还在哭,姜亦一把伞打在她的头顶。
也说不清是为什么,这女人也没抬头,但姜亦总觉得有点眼熟。
但很快,她的视线被By Lake室内的喧嚣声吸引过去了。
By Lake内非常热闹,站了数百号人。
由一个白发白须,带着萨满面具的老者掌坛主祭,五六个奇装异服的年轻男女在跳他们山地人的祭魂舞。
领头跳舞的是个又黑又野的男孩,舞蹈大开大合,萨满面具下的那一双大眼睛,乌黑发亮。
跳着跳着,掌坛主祭的老者突然爬到了室外的一张八仙桌上,摇着招魂铃,萨满面具更显狰狞,发了狂一样,尖起他小公鸡似的嗓子喊:安息,安息,安息吧!
周围的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每一缕都出现了片刻的扭曲,绕过他,与他擦肩而过。
跨年夜那场火灾造成36人死亡,政府专门找了祭魂教的人来「收魂」。毕竟,台岛人有三分之二的人都很信这些,轻则祈福,重则超度。
这场火灾中太多人死于非命,台岛人觉得,死去的人的一部分灵魂碎片会自动离开身体,遗失在不同维度的空间,造成「灵魂失落」。
一旦出现「灵魂失落」是件可怕的事情。活着的人会出现恍神、逃避、焦虑、失忆、上瘾、自杀等,而死人,则会入不了轮回,成为孤魂野鬼。
祭师做法超度,将这些失落的灵魂碎片重新整合到体内,这就是「收魂」。
掌坛主祭的老者龇牙咧嘴,眼睛一翻一翻,嘴上念念有词。口含烈酒,吐出一团团火焰,借此将死者缺失的灵魂碎片吹回体内。
于朗凑到姜亦耳边,刚想说什么,忽然出了状况。
只见那位掌坛主祭的老者似是受了惊,急向后退,但八仙桌就那么点大,他退了两步,“哎呦”一声,重重从桌上跌了下去。周围的人吓了一跳,赶紧一左一右地上去搀扶。
老者双手颤抖,连摘了好几下面具都没能把面具摘下来。他喘息粗重,惊惶不定,只是向着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就晕了过去。
姜亦想凑上前去看,但是围观的家属一股脑儿地往那边挤,姜亦根本看不到什么。她问于朗:“那老头刚才说什么了?”
她听不见不代表于朗也听不见,只听于朗说:“烧死了,都烧死了,那是可怕的诅咒,会吞吃人的灵魂。”
姜亦脸色一变。
***
烧纸的女人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把手里的纸钱系数烧完才站起身。
她抬头,对姜亦说谢谢。
姜亦脑子里嗡的一声,险些叫出声来。
这个女人无名指上的戒指,脖子上的项链,还有手腕上戴的手镯,几乎与她在警局看到的那张死者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于朗的震惊,也不比姜亦来得少。
不过,他很快发现,两人身高不太一样,而且——这个女人的左眼好像有旧伤,半合半开褶皱难看。
他盯着女人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自己失态,连忙道歉:“呃,不好意思。”
指指女人的手腕,解释:“我看到你的手镯,有点眼熟。”
果然,女人听到这句话,眼睛一刺,一行泪就涌了出来。
姜亦给她递纸巾:“你还好吧?”
***
女人叫罗怡君,是来给丧生火海的女友烧纸钱的。
姜亦问:“酒吧着火的时候,我的三个朋友也在里面,但是我一直不相信,他们真的就这样没了。你是怎么确定你女朋友……”
罗怡君整个人痴痴呆呆的,她自言自语般说道:“从前每天我和阿宝下了班总是两个人一块儿回家的。有时候天气好,我们便踩一辆单车慢慢骑回来。
就是一周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阿宝性情大变。我常常一个人先回去,在家里弄好宵夜,等着阿宝,有时候一等便等到天亮。
跨年夜那天晚上,阿宝一个人出门去,我问她去干嘛,她什么也不说。我就偷偷跟着她来到酒吧街。我眼睁睁……眼睁睁地看着她点了火,活活把自己烧死。”
说到后来,她捂住自己的嘴,紧紧捂着,只是摇头。
罗怡君手里捏着一张合照,是她和女友的照片。女友一头乌黑靓丽的头发垂到后腰,两人无名指上带了情侣戒指,手腕上还带了同款金手镯。
几乎可以确定,警局里那具尸体,就是罗怡君口中说的“阿宝”。
姜亦没说话,她身子微微左转,盯着于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转头去看罗怡君,顿了几秒又问:“你认识刚才法师吗?”
姜亦猜想,那个法师应该是她外婆这样的存在。他刚才说,那是可怕的诅咒,会吞吃人的灵魂。
老者是萨满教德高望重的大祭司,在台岛市区几乎人人都知道他,罗怡君把萨满教的地址告诉了姜亦。
姜亦和于朗打车赶至萨满教,却发现众教徒手忙脚乱,有教徒大喊:大祭司被神火烧死了,快救火,快去救火。
就在酒吧街那场超度回来没多久,萨满教走水,大祭司走得消无声息。
……
房子烧得焦黑,浓烟迟迟不见消散。
一切都过于巧合,于朗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一切,缓缓开口道:“是南方火神祝融。”
姜亦震惊地回头看向于朗。
姜亦只记得,外婆说,四方神产生了四方怨气,但她没记住南方神的“属性”,被于朗那么一提醒,瞬间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几秒之间,她所有感情混成一团,心里不断有一个声音在说:该来的,还是来了。
不管怎么样,她们都已经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