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深秋,陆梦萍在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里睁开眼时,右腿的剧痛正沿着神经爬向心口。
这痛感如此真实,让她瞬间想起前世 。
就是这张病床,让她从娇纵的陆家三小姐,变成了轮椅上怨毒的影子。
她记得自己如何用尖刻的话刺伤依萍,如何在如萍穿着婚纱时摔碎镜子,最后在日军占领上海的混乱中,像垃圾一样死在难民堆里。
“梦萍!我的儿!” 王雪琴扑过来,珠翠蹭得她脸颊生疼。
“都怪那些流氓,妈这就叫你爸带兵去毙了他们!”
陆梦萍看着母亲精致妆容下的慌乱,忽然想起前世母亲被陆振华赶出家门时,拎着破旧包袱站在弄堂口的模样。
那时自己正被仇恨裹挟,隔着铁门冷冷看着,连一句 “进来坐” 都没说。
“妈,不怪他们。” 她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是我不好,不该偷偷去舞厅,更不该跟尔豪哥的朋友瞎混。”
王雪琴愣住了,随即摸她的额头:“你烧糊涂了?”
陆梦萍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法租界的梧桐叶正往下掉,一片接一片,像她前世碎掉的人生。
这一世,她不能再那样活。
出院那天,陆振华派来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尔豪扶她上车时,还在愤愤不平:“依萍也太过分了,居然去爸那里告状……”
“哥,” 陆梦萍打断他,“是我先对依萍姐姐说难听的话,她才气不过的。”
尔豪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印象里的妹妹,从来只会抢白别人,哪会认错?
车到陆公馆,朱漆大门缓缓打开。1
梦萍居然要改邪归正啦
陆振华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如旧。
陆梦萍没像往常那样撒娇告饶,只是规规矩矩站着:“爸,我错了。
以后我会好好读书,再也不惹您生气。”
陆振华挑眉,烟杆在桌面磕了磕:“你能安分?”
“能。” 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腿,“我想清楚了,陆家的势护不了我一辈子。”
那天傍晚,王雪琴来她房间送点心,看见女儿正把一盒子胭脂水粉往柜子深处塞。
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上,《论语》的书页里夹着片干枯的梧桐叶。
“傻丫头,” 王雪琴叹了口气,把点心放在桌上。
“女孩子家,读再多书,终究要嫁人……”
“妈,” 陆梦萍抬头,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亮,“要是国没了,家也保不住,嫁谁都一样。”
陆梦萍开始发疯似的读书。
她把梳妆台改成书桌,上面堆满了课本和报纸。以前看一眼就头疼的数学公式,现在能演算到深夜;陆振华收藏的《资治通鉴》,她一页页啃,读到 “靖康之耻” 时,眼泪把书页都打湿了。
佣人见了都咋舌:“三小姐这是转性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转性,是赎罪。
前世她挥霍的每一分时光,都可能是别人求而不得的生机。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天。
她去圣约翰大学旁听物理课,课后在图书馆避雨,听见角落里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光印发传单没用!日军都快打到上海了!”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手无寸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