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走,桌边的蓝氏弟子立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茶堂内烟气轻绕,檐外风动竹影,细碎的声响混着少年人的低语,扰得满室轻喧。

说来也奇怪,清晏君明明是清河聂氏的人,怎么会姓温呢?
众人本就藏着这份疑惑,只是平日敬畏她清冷淡然的气度,不敢多问,此刻眼底皆浮起按捺不住的好奇。

说起这个,我倒略知一二。清晏君本是岐山温氏宗主之女。十六年前,温氏祸乱仙门,杀伐不断,终被众家围剿覆灭。

但清晏君的母亲,乃是清河聂氏宗主的姨母,她自幼便被聂氏悉心照拂,情同至亲。加之清晏君一身正道风骨,从始至终与温氏奸邪划清界限,心性澄澈,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更有当年聂氏宗主、蓝氏含光君,乃至……夷陵老祖魏无羡,三人一同出面力保,许她与岐山温氏恩断义绝,自此以清河聂氏三小姐的身份立身于世。
众人一听有含光君作保,眼底最后一丝疑虑尽数散去,只剩满心敬重。

你们可知,清晏君五岁便被抱山散人收为弟子,静心教养十年。抱山散人何等世外高人,飘然出尘,她教出来的人,心性品行自然是世间顶尖,又怎会沾染温氏恶习。

不错。有含光君与聂宗主撑腰,又有抱山散人亲自教诲,清晏君风姿卓绝,自是我仙门正道楷模。
众弟子依旧议论纷纷,语声渐远,而时光悄然倒转,穿过十六年烟尘,回到那个风光明媚的少年时节。
姑苏之地,烟波万顷,春水潋滟,轻舟如叶浮于碧色水光之中。河畔杨柳垂丝,酒旗招展,市井喧闹,人声鼎沸,一派太平繁华盛景。这一年,姑苏蓝氏大开听学,四方宗门子弟纷至沓来,一时英杰云集,少年意气风发,满目皆是鲜活光彩。
一艘画船轻摇慢荡,破开粼粼水波,船头立着一位浅碧罗裙的少女。
她容颜如玉,清丽绝尘,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恣意。凤眸明亮如星,顾盼间流光婉转,眉若远山含黛,笑时微扬唇角,露出一点小巧虎牙,平添灵动俏皮。乌发如瀑垂落香肩,雪肤映着碧波清光,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引得岸边行人频频驻足,痴痴回望。
此人正是温予宁。
一旁来回焦躁踱步、满面愁容蹙着眉的,是清河聂氏的聂怀桑,他指尖紧攥折扇,神色惶惶,满是忐忑不安。

予宁,我真悔不该一时头脑发热,偷偷带你过来,若是叫大哥知晓,我这条小命就不保。
他口中的大哥,正是清河聂氏宗主聂明玦,刚正威严,也是聂怀桑一生最怕之人。
温予宁漫不经心地轻挥衣袖,指尖轻触微凉船舷,凤眸淡淡望着两岸风光,语气淡然宽慰。
不妨事。我是来听学,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岐山温氏多年不曾派人前来,如今蓝氏盛事,我代表温氏而来,本就合乎规矩。

若你大哥真要罚你,我替你担着便是。实在不行,你只管说是我胁迫你同行的。

聂怀桑垂首叹气,眉眼耷拉,满是无可奈何。

唉,话虽如此,大哥何曾舍得动你分毫?

不管是岐山温氏,还是我清河聂氏,个个都把你捧在心尖上。最后挨罚的,还不是我……
温予宁的母亲乃是父亲温若寒的续弦,她与两位兄长实为同父异母。可纵然如此,自她幼时母亲离世,父亲与兄长非但没有疏远,反倒对她极尽偏宠,呵护备至。再加母亲与聂氏的亲缘,她在清河也备受疼爱,几乎是众星捧月般长大。
也正因如此,她回归温氏不久,便常年居于清河,只在重大时日才回岐山小住几日,至于缘由,旁人也从未过问。
温予宁垂眸望着水面轻漾的涟漪,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周身皆是被人妥善庇护的安然。
在聂怀桑心里,他早已将她当作亲妹妹一般真心疼爱。
他盼着她长留清河,不只是因为二人性情相投、最是玩得来,也不只是她能帮自己挡去大哥的责罚,更是想护着这份简单安稳,让她能一直这般自在无忧,不染世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