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43离间埋刺

林锦岐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

他这话说得公允，可在杜翠雀听来，却像是认可了她的棋艺。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点点头。

等林秀芄再落一子之后，她指尖夹着一枚白子，不紧不慢地在棋盘上落了关键的三子。

三子落下，棋盘上的局势陡然翻转，林秀芄那条大龙被堵得死死的，无路可逃。

林秀芄瞪大了眼，半天才闷闷地投了子。

杜翠雀将白子收进棋盒里，抬起头来，看着林锦岐，微微一笑。

她仰头望向他。这个角度是她对着镜子练过许多遍的，恰好能让光线落在她侧脸上，衬得下颌线条柔和，眉眼间浮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温婉又带着几分仰慕的光。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情意不浓不淡，像一杯刚好入口的茶，不会太直白，又足以让人察觉。

林锦岐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便移开了。

他理了理袖口。

他转身便走，步子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林秀芄在后头笑话他：

林锦岐头也没回，声音从廊下传过来，带着笑，清清楚楚的。

话说完，人已经出了芦雪坞的院门，脚步声急匆匆的，像是晚了半步就赶不上什么似的。

杜翠雀坐在棋桌前，手里还捏着一枚没来得及放回棋盒的白子。她看着林锦岐消失的方向，眼睛里掠过一丝狡猾的光。

妻奴。

她在心里慢慢嚼着这两个字，唇边的笑意淡下去，露出底下一层冰冷的、算计的光。

你的小妻子，心里也不只有你一个男人。你越是把她捧在手心里，摔下来的时候就越疼。

等她知道你发现她“不忠”的那一天，你那份痴情会变成什么？

她将白子轻轻搁进棋盒，叮的一声脆响。

*

知春馆里，暮色从窗纸外透进来，染得满屋昏黄。

屋子正中挂着一幅画像。画中是个温文尔雅的布衣男子，眉眼温润，唇角含着一抹浅浅的笑，整个人像三月的春风，又像雨后初晴的湖光山色，看着便觉得舒服、清雅。

燕清雪跪在画像前的蒲团上，手里捏着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绕过画像上那张温润的脸，散在暮色里。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安安静静地坐着，嘴唇微微翕动。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她停了一停，眼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滚。

她的唇角弯了弯，可那弯度里全是酸涩。

子伦啊。

她在心里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像从前无数次唤他那样，温温柔柔的，软软糯糯的。然后那些过往便涌上来了。

他坐在医馆后院的杏花树下读书，花瓣落在他肩上，她伸手去拂，他偏过头来冲她笑。

他握着她的手教她辨药，指尖点着药柜上的抽屉，一屉一屉地认过去。他病重时躺在榻上，还攥着她的手，说“清雪，你要好好的”。

那些画面一幅一幅从眼前掠过，清晰得像昨日，又遥远得像隔了一世。

她闭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面颊淌进唇角，咸咸的，涩涩的。她没有去擦。

而她身后，林锦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屋。他站在门槛内，没有出声，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跪在蒲团上的背影。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幅画像上，看着画中那个温润的男人，又看了看她微微颤抖的肩。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脚，又轻轻放下了。他退后一步，转身出了屋子，带上了门。门合上的声音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站在廊下，背靠着门板，仰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暮色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双桃花眼垂着，看不清里头的颜色。

他以为，她嫁给他，过得快活就会忘记那个有名无实的夫君，可原来，这男人在她心里的位置，埋这么深，他们新婚燕尔，也赶不走他的阴影。

他站了很久。直到屋里那三炷香烧尽了，直到暮色彻底沉下来，直到院中两株玉兰的影子融进了夜色里。

他才重新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