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老狗原以为能趁吃饭的工夫在碗碟底下或桌角留个标记,可鸠山美志像个甩不掉的影子,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就连去方便,那日本人也面无表情地守在茅房外头,脚步声贴着门槛,一步都不挪。
吴老狗手指停在裤头上,终于忍不住回头怼了一句:

“你至于吗?鸠山,你就这么爱我?”
他甩了甩手上沾的水珠,转过身瞪着那张永远挂着笑脸的脸,语气里带着被逼急了才会有的烦躁:

“我吃的饭菜都被你下了软骨散,我能跑到哪去?”

“你就不能给我点自由?我方便的时候——受不了有人看着。”
鸠山美志笑眯眯地倚在门框边,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从容得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
“九门五爷,本事多了去。我不得不防。”
他的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
“五爷,你就委屈一下。很快——你就能见到你的任务对象了。”
任吴老狗怎么咆哮、愤怒、恶言相向地砸过去,鸠山美志始终一张笑脸迎人,情绪平和得像个没有脾气的假人,可他要做的事寸步不让。
吴老狗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既生气又无从下手,折腾了几天之后,他表面上终于消停了。
不再骂人,不再挣扎,乖乖地跟着队伍走,饿了吃饭,困了睡觉,像一头终于认了命的困兽。
可没人知道他心里的澎湃。
因为他忽然发现,清雪塞给他的那个小首饰盒,里头大有乾坤。
巴掌大的铜盒看着不起眼,指尖按上去的瞬间却能探到一片广阔的内部空间——干粮、清水、伤药、绳索、匕首、火折子、甚至几卷细铜丝和一小包银元,整整齐齐地码在隔层里,像一座被她提前塞满了希望的微型宝库。
有了它,他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路过一个山间茶寮的时候,队伍停下来歇脚。吴老狗蹲在路边喝着粗碗凉茶,目光懒洋洋地扫过茶寮里忙前忙后的少女——
十三四岁的模样,扎着两根乌黑的麻花辫,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汪干净的山泉水。
他忽然放下碗,朝她绽开一个极有魅力的笑容,那张俊俏的脸即便被连日奔波弄得灰扑扑的,一笑起来依然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少女被他笑得手一抖,茶壶差点歪了。
吴老狗趁机把一枚银元和一条细银手链塞进她手心,指尖在她掌心里飞快地划了几个字,嘴唇翕动间声音压得只有她听得见:

“手链给长沙来的、最帅最凶的汉族男人。”
他有五成把握,张启山会来救他。
不是因为张启山与他交情多深——而是因为清雪。他信她。
那丫头一定会想尽办法来找他的,这手链,就是他留给他们的线索。
鸠山美志自然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吴老狗离开茶寮之后,他慢悠悠地走到那少女面前,目光从那枚银元移到她攥紧的手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
“小妹妹,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你老实告诉我——我再给你两个银元。”
少女抬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她攥着手心里的银元和手链,脑海里全是方才吴老狗凑近她耳边时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深深望了她一眼的模样。
那眼神太温柔了,温柔得让她胸口的小鹿扑通扑通地跳了好久。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憋红了脸,小声说:
“他、他说他喜欢我……”
她低下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说我长得像他的初恋情人。”
她说谎了,为了保护那双漂亮眼睛的主人。
鸠山美志看了她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她手心那枚普通的银元,沉默了片刻,终于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他当然一个字都不信——可他找不到破绽。那少女的脸红和结巴太真实了。
真实得像是真的被吴老狗那副好皮相撩动了心弦,那少女怀春的生涩和娇羞,一点演戏痕迹都没有。
茶寮外的山路上,吴老狗被两个日本兵押着继续往前走,嘴角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像风掠过水面的一道纹,转瞬就消失了。

吴老狗,他是真的挺聪明,在什么环境下他都能应付自如,找到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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