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中心医院的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惨白的光把走廊照得毫无温度。急救室的红灯还在亮着,里面躺着清雪和张海侠,一个魂魄重创昏迷不醒,一个双腿失去知觉却意识尚存。
张启山靠墙而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面色沉沉;张海琪坐在长椅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紧闭的门。
护士端着消毒托盘走过来,要给坐在角落里的张海楼处理伤口。他后背、手臂上划了七八道口子,有的还在往外渗血,皮肉翻卷着结了暗红的痂。
可护士刚靠近半步,他便猛地抬手挡住:“不用。”
护士为难地看向张海琪。张海琪叹了口气,轻轻摆摆手示意她先离开。
张海楼把自己蜷进走廊尽头的阴暗处,远离窗外的日光,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那张往日英俊潇洒的脸如今胡子拉碴,眼眶深陷,眼下一片乌青,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与街头流浪汉没什么分别。
他的胳膊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十指揪着裤腿的布料,指节攥得发白。

“都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

“虾仔都说那算命的讲了,跟礁石有关的案子别碰,那是咱们的大劫……可我不信鬼神,只信自己,非要去……”
他吸了吸鼻子,喉头哽得厉害。

“结果自己扛不住,还拖累了虾仔……为什么受伤的不是我?为什么躺在床上那个不是我?”
张海琪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她没有说教,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乱蓬蓬的头发,然后将他的脑袋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搂着。

“海盐,”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

“这是意外,谁都预料不到。你别想太多,你这样虾仔在里面听到,会难受的。”
张海楼埋在她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
“师父,你不知道……虾仔把那件唯一的护甲给了我。他自己什么都没穿。我毫发无伤,可他中了那黄昏草的毒……”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是他护着我?”
张启山不知何时端了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过来。他默不作声地将其中一杯递到张海楼面前,咖啡的醇苦香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

“海楼兄弟,你先振作。”
张启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分量。

“把你们在岛上的经历从头到尾讲清楚,才能报仇。”
张海楼抬起泛红的眼睛,望了他一眼。他没想到张启山会主动开口帮忙——“报仇”这两个字像一根火柴,点亮了他眼底熄灭的火星。
他接过咖啡,指尖被杯壁烫了一下也不缩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佛爷愿意插手最好。这毕竟是军方的事,我们几个人单打独斗,斗不过他们一整支部队。”
张启山眸光闪了闪,脸上凝重的神色稍稍松动几分,他偏头看了一眼急救室的门,声音沉下去:

“清雪圆了我的梦。以后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为了救你们兄弟的命,自己的命都顾不上了,我又怎能袖手旁观。”
张海楼心中微微一晒——他还以为张启山是出于正义才要插手,原来又是清雪的"美人计"起了作用。
可他没有多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苦得发涩的咖啡,然后与张海琪、张启山一起,将岛上的所见所闻细细讲了一遍。
从礁石洞的红雾、被盐腌的尸体,到陈西风供出黄昏草的秘密,再到邪神像的乍现、爆炸的始末,他事无巨细地说了个透彻。
张启山听完,眉头拧得更紧。如今军阀派系林立,不同地方各有将领带兵管治,光厦城一带就有三个派别,水浑得很。
他沉吟片刻,当即做了决定——从那个叫陈西风的副官下手。他吩咐下去,依据张海楼的描述画出陈西风的画像,发散人手秘密追查此人的背景和下落。
"找人之外,还能按他们的军事装备溯源查下去。"张启山掐了掐眉心,"但也至少需要七八天工夫。"
张海琪抬眼看他:

“佛爷,若真找到黄昏草的产地和存货,您打算怎么处置?”
“如果证实这毒草毫无正面效用,当然原地销毁。”张启山的语气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害人害己、有损阴德的事,我张启山从来不做。”
正说着,急救室的门"哗"一声推开了。张海侠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推出来,人已经清醒了,只是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唇上毫无血色。
他偏过头,目光缓缓扫过门外等候的众人,微微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招呼。
医生跟出来,摘下口罩,面色复杂地看了看张海侠,又看向众人:“伤者重要器官都没受伤,脑部也暂时正常。上半身问题不大。”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艰涩了几分。
“就是这双腿……暂时动不了。他血清里混入了一种不知名的毒素,是一种植物的种子,进入体内后开始发芽分裂,压迫了腿部神经,导致肌肉功能异常。”
张海楼霍然站起来,咖啡洒了一手也顾不上。他冲到医生面前,声音沙哑地发颤:

“那……那种子,有没有办法从血液里排出去?”
他眼巴巴地望着医生,眼底全是近乎恳求的光,“医生,求您了,您肯定有别的办法……”
医生叹了口气,满脸同情:“除非全身大换血,但以现在的医学水平,还做不到。”

“我不信!肯定还有其他办法!”
张海楼一把揪住医生的白大褂领子,眼眶通红,手背青筋暴起。

“您再想想!再好好想想!”

“海盐。”
身后传来张海侠的声音,虚浮却沉稳,像一根钉子稳稳地扎下来,"别为难医生。"
张海楼的胳膊僵住了。
张海侠躺在病床上偏过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出奇:

“等我们找到黄昏草的源头,一定会有解药的。我的腿自然能好。”
他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目光在走廊里转了一圈,落回张海楼脸上时微微晃了晃。

“海盐,雪儿呢?”
张海楼松开医生的领子,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他开不了口——虾仔重伤至此,而清雪至今仍躺在隔壁的病房里,魂魄淡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医生说“能不能醒来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他咬了咬牙,别开脸,只低声说了一句:

“……她在休息。”
可张海侠望着他躲闪的眼神,沉默了。那双鸦黑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深的惊惶,像平静的湖面下裂开一道缝。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闭上了眼睛,把脸转向墙壁的方向,指尖在被单下无声地攥紧了。
张启山望向李大师。

“大师,清雪她受伤的是神魂,有什么特殊办法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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