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东行,渐行渐近帝都。

越靠近京城,周遭气息越是压抑。官道两侧看似商旅络绎、市井升平,实则每一处树荫、每一辆闲车、每一个驻足路人,皆藏暗线。
俞敬修早在三日前便传下密令:赵凌不得活着入皇城。
他不敢在边关动手、不敢留下朝堂痕迹,却敢在京畿近郊动手——伪装江湖仇杀、路遇盗匪,死无对证。
只要赵凌死在半路,边关罪证无人递呈、死士供词无人对质、赵家旧案无人翻查,穆王被弹劾结党谋私的罪名便彻底坐实,二皇子一党便可安然无恙,储位大局稳如泰山。
暮色将至,车马行至京郊十里长亭。
此地树林茂密、河道纵横,是入京最后一处僻静险地,也是绝佳截杀之所。
赶车亲兵忽然勒紧缰绳,神色紧绷:“赵大人,前方官道被乱石封堵,前路不通!”
赵凌掀开车帘,眸光一沉。
路面整齐堆放乱石,绝非山洪落石,是人为拦路。
与此同时,两侧密林骤然风声骤紧!
数十名蒙面黑衣杀手自林中暴冲而出,刀光寒冽,不似江湖匪类,招式规整、出手狠厉,是京中权贵私养的内卫死士。
不同于俞敬修之前派往边关的暗死士,这批人,是二皇子府直辖精锐,专司京畿灭口。
“保护大人!”
四名贴身亲兵立刻拔刀列阵,护住车马两侧。
可对方人数十倍于己,且个个悍不畏死,直冲车驾,目标精准——只杀赵凌,不顾旁人。
刀光漫天,杀伐骤起。
亲兵拼死阻拦,片刻便人人负伤,节节败退。
车中,桃念眼底微光微凝。
入京之前赵凌再三叮嘱:京城眼底,万万不可展露异象,一旦被人扣上“妖女随行、蛊惑边将”的罪名,便是万劫不复。
于是她不动声色,只悄悄放开草木感知,将所有杀手走位、偷袭角度尽数传入赵凌脑海。

“左后方三人淬毒短刃,正前方为重刃死士,林下尚有两人蓄势偷袭。”

清淡细声,字字精准。
赵凌一身青甲未卸,纵身落车。
沙场百战功底,在狭窄官道间尽数爆发。
长刀起落,攻守利落,没有半分多余招式。他身负军功、久经血战,比起边关缠斗更加沉稳狠绝,短短数招便劈退数名杀手。
可对方源源不断扑杀,刻意缠斗消耗。
暗处,两名死士避开正面厮杀,绕至车马后侧,短刃暗藏剧毒,直刺车中!
他们知晓赵凌护人心切,意欲挟持桃念、逼赵凌弃刀受缚。
就在刃尖将及车帘一瞬——
地面浅草骤然缠上二人脚踝,细韧如绳,死死锁困一瞬。
就是这一瞬之差,赵凌回身飞掷短刃,精准击落两柄毒刀。
草藤转瞬褪去,无痕无迹,快到无人察觉。
可这细微阻滞,已救两人一命。
桃念端坐车中,神色平静,眼底却冷意渐生。
缠斗过半,死士久攻不下,为首之人眼底露出疯狂,抬手打出手势。
林中暗处,竟架起强弩!
三张某等重弩,箭头泛着乌蓝剧毒,直指赵凌心口、咽喉、丹田三处要害,绝杀无解!
官道狭窄,避无可避!
亲兵失声惊呼:“大人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桃念指尖微动,十里长亭周遭野草尽数根系震颤,地面轻微隆起,三道极薄的土坡悄然成形。

没有惊天异象,没有草木疯长,仅仅是沙石微移,地势轻改。
三支毒弩破空而至,擦着赵凌身侧,尽数钉入侧边土坡,毒箭深陷,堪堪避过致命要害。
快、静、无痕。
全程无人看出人为痕迹,只当天意侥幸。
可赵凌心知——是她。
借着这一瞬空档,他长刀横扫,破阵杀出,径直斩落为首死士肩甲,刀锋抵住其咽喉。

“谁派你们来的?”
死士眼底狰狞,闭口欲咬毒自尽。
赵凌早有防备,指尖重重点落其下颌,卸其牙关,搜出暗藏毒囊。
余下杀手见首领被擒,军心大乱,一部分拼死突围逃窜,一部分被亲兵就地斩杀。
短短一刻,伏杀落幕。
官道染血,残刃遍地。
赵凌脚下立着唯一活口,手握全盘灭口线索。
他抬眸望向京城巍峨城楼,暮色沉沉,宫墙遮天。
尚未入城,便遭当朝皇子级别的绝杀埋伏。
可见京中局势,早已凶险到不惜在天子脚下、官道明目张胆截杀朝廷戍边功臣。

桃念缓步下车,立于他身侧,白衣沾了少许风沙,依旧安然笃定。
“他们怕你入城。越怕,越证明——你手握的证据,足以倾覆他们整座权台。”

赵凌颔首,目光沉冷。

“越是杀机四伏,我越要入这京华。”
他押着活口死士,清理掉所有过于诡异的草木痕迹,收敛战场。
此时,远处官道传来马蹄轰鸣。
一队禁军巡城兵马疾驰而来,带队的是皇城司亲卫。
俞敬修早已算好全盘时机——
伏杀成功,便无人知晓;伏杀失败,便立刻派皇城司到场,扣赵凌私斗京城、擅杀京畿路人、私藏匪寇的罪名,当场拘拿入狱。
前后两步死局,步步要命。
禁军疾驰而至,立马横刀,声色俱厉:
“此地乃京畿重地!何人在此私斗械斗?!”
带队武官目光锐利扫过满地尸身,直接锁定赵凌,高声喝问:
“你身为边关武将,未奉军令擅带兵刃入京、城郊私杀,可知罪?!”
赵凌立在血泊之中,青甲凛然,手握人证、身负铁证,面对禁军合围,不退半步。
他抬眸望向禁军,声音清亮坦荡,字字震彻官道:

“本将奉圣谕入京述职,沿途遭遇权臣私死士截杀灭口。”

“满地尸身、毒刃、重弩、活口人证,皆为证据。”

“不是私斗——是朝堂奸党,谋害戍边重臣,欺君乱国!”
皇城禁军当场凝滞。
一边是当朝权相、二皇子一党的既定口径,一边是边关立战功、奉诏入京的武官血泪控诉。
九重宫阙的风雨,自此真正落在二人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