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队伍行至京郊百里荒道。
此处两山夹峙,林木阴森,风卷黄沙,吹得仪仗旗帜猎猎作响。
马车里闷得发慌,桃念百无聊赖地蜷坐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华贵却硌人的和亲锦裙,心里还在反复郁闷——

她好好一只千年桃花妖,怎么就成了西域昭璃公主,还要莫名其妙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凶戾九皇子。
侍女在外轻声安抚,让她安心休憩,说九皇子殿下已经快到迎亲地点,再过半个时辰便能汇合,一路便可安稳入京。
可话音刚落。
咻——!!
破空利响骤然撕裂旷野!
凌厉的箭风擦着马车木梁飞过,震得整架鎏金马车剧烈一晃!
桃念身子一颠,瞬间僵住。
外面瞬间炸开一片混乱。
“有刺客!!”
“护驾!保护公主车驾!!”
“敌众太多!挡不住!”
刀剑相撞的刺耳脆响、兵刃入肉的闷声、护卫凄厉的惨叫,密密麻麻灌进马车里。
风沙卷着血腥气,顺着帘缝钻进来,浓重又刺骨,彻底打碎了一路的安稳。
侍女吓得脸色煞白,死死护在马车门前,浑身发抖。
桃念本是草木妖性,五感远超凡人,听得比任何人都清晰。
无数黑衣死士从山林杀出,目标极准——直奔和亲公主车驾。
想来是朝中政敌不愿让九皇子顺利迎娶西域公主、结成势力,干脆半路截杀,打算就地抹除这桩和亲婚事。
就在混乱最烈之时,一道清亮却冷冽的男声骤然炸响,带着沙场铁血的沉厉:
“列阵!护住车驾,死守不退!”
是他。
萧长赢!
桃念心口猛地一跳。
这就是她未来的夫君,那位镇守边关、勇冠三军的烈王萧长赢。
他本该是赶来迎亲,却一头撞进了这场必死的截杀陷阱里。
可下一秒——
噗嗤!
一声极轻、却极清晰的利刃穿体声响起。
紧接着,是他压抑不住、短促又剧痛的一声闷哼。
那一声痛呼不高,带着硬生生吞回去的嘶哑碎裂感,清清楚楚落进桃念耳中。
桃念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她听得太清楚了。
他受伤了。
外面厮杀更凶。
“殿下!!”
“九殿下中刀了!!”
“撑住!快护殿下后撤!”
属下惊慌的嘶吼此起彼伏。
风沙呼啸,兵刃乱响,凡人的恐惧、血腥、绝望层层包裹着这辆马车。
桃念再也坐不住。
她忘了怕麻烦,忘了怕暴露身份,忘了自己还被禁制锁着大半妖力。
她扒着马车窗沿,一双桃花眼睁得圆圆的,鼻尖阵阵发酸。
她根本不是真的昭璃公主。
这场刺杀,本就与她无关。
这场婚约,本就不是她该扛的命运。
可萧长赢不知道。
他拿着命,在护一个冒牌的、莫名其妙的她。
外面刀剑轰鸣,他染了血的声音依旧冷硬坚毅,哪怕气息不稳,依旧厉声下令:“不许退!护住公主!”
桃念攥紧裙摆,指尖微微发颤。
她体内被压制的桃花妖力,在这一刻,竟隐隐开始发烫、躁动。
若是他死在这里……
若是护亲的九皇子,死在这场针对“昭璃公主”的刺杀里。
她这只顶替身份的桃花妖,于心何安?
黄沙漫天,血色侵道。
车外少年将军负伤浴血,死战不退。
车内懵懂桃花妖心绪大乱,第一次,真正、真切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萧长赢。
侍女瘫在角落,瑟瑟发抖,早已没了方寸,只知道死死捂住车门,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完了。
桃念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蜷缩。
管不了那么多了

救人要紧。

她周身那层压制妖力的禁制,平日里牢牢锁死她所有灵力,可就在方才萧长赢负伤的瞬间,她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焦灼,竟震得禁制微微松动。
丝丝缕缕温润清甜的桃花灵气,不受控制地从她周身溢散出来,极淡、极隐蔽,混在风沙草木气息里,凡人根本无从察觉。
不能死。
萧长赢不能死。
哪怕她是顶替昭璃公主的假货,哪怕这场婚约荒唐又莫名,可他此刻拼上性命守护的,是她坐的这辆车。
他一无所知,却用血肉之躯,替她挡下漫天刀光。
桃念微微俯身,凑近马车帘幕,透过一道极细的缝隙,望向战场中央。
萧长赢半跪在地,一柄狭长的寒刃刺穿他右侧肩胛,血色浸透了雪白的甲片,顺着手臂滴落黄沙,触目惊心。他一手撑地稳住身形,一手紧握长剑,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气息紊乱、额角布满冷汗,眼底依旧是杀伐凛冽的坚毅。
桃念心里闷闷的。
根本没有什么需要拼死守护的金贵公主,车里不过是一只怕麻烦、怕纷争的小桃花妖。
她不再犹豫,闭上双眼,凝神聚气。
借着禁制松动的缝隙,悄悄调动体内最温和、最隐蔽的本命桃花灵力。
不同于妖力斗法的凌厉张扬,花木妖的治愈之力温润无声,如同春风化雨,顺着风势,轻飘飘、无声无息地缠上远处负伤的少年将军。
丝丝粉白色的微光隐在黄沙之中,无人窥见,缓缓钻入萧长赢的肩胛伤口。
剧痛刺骨的伤口,骤然泛起一阵轻柔的暖意。
原本撕裂般、源源不断的痛感飞速褪去,流血的创口缓缓凝固,透支酸痛的经脉也被温柔抚平。
正在死战的萧长赢身形猛地一顿。
他方才中刃之时,深知这一刀伤及筋骨,至少要休养数月,此刻本该四肢发寒、气力散尽。
可转瞬之间,刺骨剧痛尽数消散,疲软的身体重新涌上力气,就连紊乱的呼吸,都渐渐平稳。
怎么回事?
他蹙起剑眉,眸光锐利扫过四周战场。
唯独鼻尖萦绕着一缕极淡极清的花香,不像人间胭脂香料,不似草木野花,干净纯粹,温柔缱绻,转瞬即逝,仿佛只是他负伤恍惚产生的错觉。
来不及细想,身前两名黑衣死士已然扑来。
萧长赢压下心底疑虑,握剑起身,原本孱弱的手臂力道尽数回归,剑光凛冽翻飞,干脆利落地斩落两名刺客。
战力瞬间恢复大半。
暗处的桃念松了一口气,微微睁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还好……护住他了。

可强行冲破禁制动用灵力,代价便是反噬。
一阵微弱的眩晕席卷脑海,她脸色微微发白,指尖泛起细碎的淡粉花影,又被她飞快压下。
禁制依旧存在,她不能动用太多妖力,一旦透支,不仅会暴露妖身,还会损伤千年修为。
剩下的凶险,只能靠他自己。
战场之上,萧长赢愈战愈勇。
原本岌岌可危的局势,因为他骤然恢复的战力彻底扭转。凌厉剑势横扫四方,黑衣死士接连倒地,惨叫声渐渐稀疏。
片刻后,最后一名刺客被斩杀,荒野终于重归寂静。
黄沙落地,满地血污狼藉。
萧长赢收剑而立,肩胛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只剩下战甲上斑驳刺目的血迹。
他抬眸,目光沉沉落在那辆安稳无损的和亲马车上。
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方才那转瞬即逝的花香,突如其来的伤势痊愈,绝非偶然。
传闻西域昭璃公主美艳骄纵,不通武学,不懂秘术,只是个养在深宫的娇弱女子。
可方才那场诡异的治愈……真的和她无关吗?
马车之内,桃念乖乖坐回原位,屏住所有气息,敛尽周身桃花香,装作依旧惶恐懵懂的模样。
她小手紧紧攥着裙摆,心跳飞快。
完了。
她偷偷用妖力救了九皇子。
这位心思缜密、杀伐决断的烈王,好像……起疑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