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天亮的时候,所有人都醒了。
苏九儿把最后一点干粮分完,龙三元检查了一遍凹槽周围的痕迹,用沙土把前夜踩乱的脚印覆平。郭双把玉简贴肉收好,外袍的领口遮住了锁骨处微微凸起的轮廓。卓青拾从沙土地面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弯腰按了一下腿侧,然后直起腰来。
沈泪站起来的时候腿没有麻。封夕已经走到凹槽敞口处了,在晨光里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所有人,确认完毕之后点了点头。七个人从凹槽里鱼贯而出,沿着东侧碎地的边缘继续向北。
沈泪走在中段。晨间的碎地面和白天不同,昨夜的露水渗进了岩板和沙土的缝隙里,踩上去的触感比白天更软,脚感更实。她走了一段之后能感觉到脚下岩板之间的湿度差异——干的地方声音脆,湿的地方声音闷。她通过脚下传上来的声响判断落脚点是否稳固,这一招她昨天没学会,是今天早上走着走着忽然就分辨出来了。
她走在前面那个人的踩痕里,每一步都落得精准,不需要低头确认。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地形从散乱的碎岩板过渡成了更连贯的沉积岩层。路面比之前平整了,两侧的岩壁逐渐升高,形成了一道浅峡谷的雏形。风从峡谷深处灌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一丝极淡的煤石气味。
龙三元走在最前面,在峡谷入口处停了一下。她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地面的尘土,放在鼻尖闻了一下,回头做了一串手势——前方有人经过,时间大约在半天前,至少三人,脚步匆忙,不是巡逻的节奏。
封夕从队首走到队尾,把龙三元的判断转述给了后面的人。队伍调整了队形,散得更开,间距拉大,脚步声压得更轻。
沈泪在队形调整之后走在了更靠前的位置。她靠近了峡谷入口处的岩壁,贴着岩壁根部走,那里的沙土积得更厚,踩上去几乎无声。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
她蹲下来,侧耳贴着岩壁根部听了几息。岩壁内部传上来的细微震动被她的耳骨传导得比空气更清晰——有节奏的、低沉的微震,像是人脚踩在岩板上从远处传来的余波,正在缓慢接近。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封夕一眼,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停,前方有动静。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势是她自己刚才在行进中想出来的:手掌平伸朝下、五指并拢、然后向下一压。这个动作她之前没做过,但封夕只看了一眼就理解了。
队伍无声地停住。沈泪蹲回原处,贴着岩壁根部又听了一次。震动没有变强也没有变弱,像是某个人在同一个位置持续活动着,没有移动方向。
苏九儿无声地靠了过来,蹲在沈泪旁边也贴着岩壁听了一息。她听完之后偏头看了沈泪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一个人。在挖土。"
沈泪点了头。她退后半步,把位置让给苏九儿继续监听,自己退到了封夕身侧。封夕看着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确认她没有因为刚才的异常而紧张——她的呼吸频率没有变,手指搭在膝盖上平放着。
前方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挖土的声音停了,然后是脚步声——比之前轻,像是踩在松土上,正在往更深处移动。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峡谷更深处。
龙三元等了大约六十息,确认没有折返之后才打了前进的手势。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进入峡谷之后两侧岩壁的高度逐渐从齐腰上升到了一人多高,顶部露出一线天空,日光从头顶窄窄地照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移动的光带。沈泪走在光带边缘的阴影侧,她的外套在阴影里几乎和岩壁的颜色融为一体。她注意到这个细节,又往前走了一段之后刻意让自己保持在阴影和光带的交界处,这样如果需要快速隐蔽,她只需要侧跨半步就能彻底融进暗处。
峡谷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前方忽然开阔起来。峡谷在末端终止于一道低矮的断崖,断崖下方是一片被碎岩覆盖的缓坡,缓坡底部有一小片人工平整过的地面——旧石台,规格比旧祭坛小得多,但垒砌方式一致,青石表面覆着灰白色的地衣和干枯的藤蔓。
石台边沿坐着一个人。灰白长袍,袖口绣着暗青色云纹——守序派的服色。那人没有起身,只是坐在石台边沿看着他们从断崖上下来。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那人花白的头发和瘦削的脸颊照得清楚。
守序派的那位年长长老。他自己一个人来了,坐在旧石台上等他们。
封夕第一个走下断崖。他在距离那位长老大约五步的位置停下来,微微点头致意。长老没有站起来,视线从他的脸上扫到沈泪的方向,又从沈泪的方向扫到苏九儿的方向,最后落在了郭双衣领内侧微微凸起的玉简轮廓上。
"你们拿到了什么?"长老问。声音不高,语气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郭双走上前两步,从衣领内侧取出那枚玉简托在掌心里。她没有立刻递过去,先看了一眼封夕,封夕点了头,她上前一步,把玉简双手递到了长老面前。
长老接过玉简,用指腹在玉简侧面的封缄处按了一下,确认加密完整。他把玉简收进怀里,然后站起来。
"这份东西一旦提交正式议事堂,墨尘会立刻知道自己暴露了。"他看着封夕和封夕身后的人,目光最后落在站在队伍末尾的沈泪身上,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收回去,"他的嫡系会在他被正式停职之前做最后一次围剿。你们别走远。议事堂启动审查程序需要至少一天的时间,那一天之内他会把所有的兵力都投向你们的方向。"
封夕看着长老:"他会在哪里动手?"
长老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青灰色的灵石放在石台上——灵石表面浮现出一幅微缩的地形图,标记着青阁东侧外围的一片谷地。"他会在半日内完成兵力集结。你们去这里——"长老的手指在灵石表面的某个坐标点上点了一下,"——这是一处废弃的守序派前哨旧址,地形适合防御,进可退、退可守。"
他收回灵石,看了一眼队伍里每一个人。目光平静,没有多余的叮嘱或关切,像在确认一群已知用途的工具状态完好。
"去那里等。"长老说,"一天。"
长老转身走了。灰白长袍的下摆拂过旧石台边缘的枯藤,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逐渐远去,消失在峡谷出口方向的拐角处。七个人站在旧石台边沿,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每个人的肩头和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清晰的、紧贴着鞋尖的短影。
封夕蹲下来看了一眼石台上残留的灵石坐标图——长老没有把它收走,那幅微缩地形图还浮在石台表面,清晰地标记着坐标点的位置和周边地貌。
"走吧。"封夕站起来,"去那个坐标点。"
队伍重新移动起来。沈泪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她经过旧石台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石台表面的青石纹路——和旧祭坛的青石材质相近,但磨痕更浅,使用时间更短。她的视线在那幅微缩地形图上扫了一下,记住了坐标点的位置和周围谷地的轮廓,然后跟上队伍继续走着。
日光在头顶慢慢西移。七个人沿着峡谷侧面的缓坡向北行进,步伐比出来的时候更快,每一步都踩实,节奏一致。沈泪走在中段偏前的位置,口袋里的海螺随着她的步伐轻轻碰着她的肋骨,一步一响,规律的、持续的,像心跳的余音被收纳进了那一小片螺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