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兰端着茶壶走到澄园书房门口的时候,里头的声音正吵到最烈。
她本来是来找明兰说体己话的。路过穿堂就听见顾廷烨的声音从书房里炸出来,隔着两道门都挡不住,像要把屋顶掀了。紧接着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压着火气的冷——听着比顾廷烨平静得多,可字字句句重得像钉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地上砸。
姝兰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桓王赵策英的声音。她听了太多次了——朝堂上听人转述过,宫宴上远远听过一两回,还有一回是他在澄园花厅跟顾廷烨论事,她"恰好"从廊下走过,隔着一道帘子听见他说了半句话。那半句话她记了很久,低低沉沉的,像把上好的古琴弦被人拨了一记,余音在耳朵里绕了三天没散。
今天这声音里带着火气。不高,但利。

……你这是在拿整个新政局当赌注!顾廷烨,你心里清楚盐务那帮人背后站的是谁,你非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刀子——

我若不动,他们就把漕运的命脉全掐断了!王爷您在这事上就是心太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本王瞻前顾后?本王若真瞻前顾后,就不会在御前替你扛那封弹劾的折子!

那折子王爷不扛我也接得住!

你接?你怎么接?背着私通漕帮的罪名去诏狱里接?
里面咣当一声,像是谁把茶盏摔在了桌上。
姝兰在廊下站了三息的时间。
碧桃在后面拽她袖子,嘴唇无声地开合:姑娘咱们走吧——这里头两位爷吵成这样,撞上了多尴尬——
姝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端着的茶壶。一壶刚沏好的龙井,本来是要送去给明兰尝尝的。她想了想,把盖子揭开闻了闻——茶香清冽,还烫着。然后她端着茶壶往前走了两步,抬脚跨进了书房的敞开的门。
"哟,"她笑盈盈地说,
两位爷这是喝茶喝出火气来了?正好,我这儿有壶新的,消消火。

屋里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她。
顾廷烨站在书案后面,袖子卷到手肘,领口微微敞着,脸涨得通红。桓王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可茶杯在他手里搁着,杯沿磕在桌面上,一道细细的裂缝从杯口裂到了杯底——方才那声"咣当"看来是他摔的。
两个人看见姝兰进来,顾廷烨的气焰先矮了三分,讪讪地放下卷起的袖口。桓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脸上的笑移到她手里端着的茶壶,停了一息,然后缓缓收回去。

盛二姑娘怎么来了?
顾廷烨咳了一声,语气努力往平和上掰。
姝兰把茶壶放在旁边的方几上,从几下的茶盘里拿出两只新杯,不紧不慢地斟茶。
来看七妹妹。路过听见里头热闹,想着两位爷吵了这么久也该渴了。

她把第一杯端到桓王面前,第二杯端到顾廷烨面前,笑盈盈地各看了一眼,
茶是龙井,今年明前的新茶。我亲自沏的——要是凉了我可白费功夫了。

顾廷烨接过茶仰头一口灌了,烫得龇了龇牙。桓王倒是端起来慢慢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她脸上,几分探究、几分审视、还有一点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

你方才在门外站了多久?
桓王忽然问。
姝兰正在给第三只杯子斟茶——那是她自己准备喝的。听见问话,她手里的壶稳稳的,一滴都没洒出来。
站到听见王爷说'御前扛弹劾'那会儿。再往前没听着。

桓王挑了挑眉。顾廷烨在旁边咳得更厉害了,不知道是茶烫的还是心虚。

盛二姑娘
桓王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沉沉的,

朝堂上的事,你一个闺阁女子——
王爷

姝兰打断了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小口,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笑得很平,
朝堂上的事我不懂。可您二位在七妹妹的书房里吵架,这书房里还搁着七妹妹养的那盆春兰呢。兰花性子娇气,最听不得高声。您二位再吵下去,那盆兰花就该蔫了。回头七妹妹问我'二姐我那盆兰怎么黄了叶子',我怎么答?说被两位爷吵架吓的?

顾廷烨噗地一声呛了茶,咳得惊天动地。桓王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方才剑拔弩张的那股气不知怎么被这壶茶和这几句不着边际的话浇灭了三分,像滚水里兑了凉水,虽然还烫着,但没那么沸了。
桓王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姑娘。她穿了件素净的月白褙子,头上只簪了根细银簪,手里端着茶盏,袖口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腕子,看着温温软软、好欺负得很。可她方才从那扇门跨进来的时候,端的哪里是一壶茶,分明是掐着点来灭火的。顾廷烨那个炮仗脾气的性子,整个汴京能在他炸的时候把他按住的没几个,今天被这个小姑娘一壶茶按得服服帖帖。

盛二姑娘胆子不小
桓王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旁人听见里面在吵,恨不得绕着走。你倒好,端着茶壶往里闯。不怕本王给你脸色看?
姝兰把喝完的茶杯放回几上,整了整袖口,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他。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坐在旁边的绣墩上还得微微仰着脸才能对上他的目光。可她仰着脸的样子坦坦荡荡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嘴角噙着的那点笑意纹丝不动。
王爷是人,又不是老虎。

她声音不高,轻轻脆脆的,像往平静的水面上丢了一颗小石子,
是人就有脾气、有火气,发完了就好。我端茶进来是给两位爷润嗓子的——要是顺带能把火浇灭了,那是我赚了。

桓王没有说话。
他看了她很长时间,长到旁边的顾廷烨都不自在地挪了挪椅子。姝兰被他看着,脸上的笑一丝没少,可耳根后面悄悄泛起了一点点粉色——她自己也控制不了的那种,藏在头发底下,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烧得发烫。

盛二姑娘
桓王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缓了些,

你这壶茶,沏得不错。
姝兰站起来整了整衣裙,朝他福了一福。
那王爷跟没夫慢喝,我去找七妹妹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补了一句,
对了,那盆春兰是我七妹妹的心头好,平日浇水都小心翼翼的。您二位下回要吵,换个没花的地儿成吗?

说完她就走了,裙摆轻轻扫过门槛,带进来一阵裹着桂花香气的风。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顾廷烨先打破沉默,干巴巴地说:

王爷您别介意,我这个姨姐就是嘴皮子利索,没什么坏心——
桓王端起那杯龙井又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入口清甘,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低头看着杯底舒展开的茶叶,一片片沉在盏底,舒展得整整齐齐的。

她沏茶的手艺
桓王慢慢说,

比你府上那几个茶师好。
顾廷烨张了张嘴,到底没接话。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只能端起自己那杯也已经凉透了的茶,学桓王的样子慢慢抿了一口——什么味儿都没喝出来,烫的那一茬过去了,剩下全是苦。
外头廊下传来脚步声远了,夹杂着碧桃压着嗓子说"姑娘您吓死我了"的抱怨声,还有姝兰低低的笑声。那笑声穿过院子、穿过抄手游廊、穿过种了春兰的花厅,一直飘到书房的窗户边。
桓王把那杯茶喝完了。他把空杯搁在几上,杯底磕出轻轻一声响。

继续刚才说的事。
他重新看向顾廷烨,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漕运那边——你打算从哪条线切入?
顾廷烨赶紧把思绪拉回来,铺开桌上的舆图。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说话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两个调,那盆放在窗台上的春兰,一片叶子都没再颤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