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兰大婚的前夜,盛家灯火通明,下人来回走动的声音直到二更天才渐渐消停。姝兰提着一盏小灯穿过游廊,脚下的青石板还泛着白天洒扫过的湿意,空气里飘着一股鞭炮碎屑的烟火气,混着腊梅的冷香,呛鼻又喜庆。
明兰的屋子还亮着灯。
姝兰在门外站了站,听见里头安安静静的,不像有人说话。她抬手敲了敲门:
七妹妹,睡了吗?

里头顿了一下,传来明兰的声音:

二姐?进来吧。
姝兰推门进去,看见明兰穿着一件半旧的家常袄子坐在床头,白天那些喜服、嫁妆、红绸缎全收进箱笼了,屋子里空了不少。妆台上还摊着一面铜镜,镜子里映着明兰的脸——脂粉洗掉了,素素净净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但那双眼睛里沉着一些不属于小姑娘的东西,被烛火映得明明灭灭。

二姐怎么来了?
明兰挪了挪身子,给她让了半张床。
姝兰在她旁边坐下,把手里的小灯搁在床头矮几上。那盏灯是白纸糊的,上头画了一枝桂花,画工一般,是姝兰自己随手描的。烛火透过薄纸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子上,一大一小交叠在一起。
白天人多眼杂,没来得及单独跟你说句话。

姝兰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锦盒,巴掌大小,用一块旧帕子包着,
给你的。

明兰接过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对玉镯。上好的和田白玉,没有一丝杂色,灯光底下泛着温润的油光。镯子打磨得很细,圆润光滑,一看就是贴身戴了许多年的旧物,被人日日摩挲着养出来的那种光泽。
明兰愣了愣:

二姐,这是你——
我及笄那年祖母给的。

姝兰把玉镯从盒中取出来,拉过明兰的手腕比了比,
我手腕细,戴着一直有些松,倒像是给你量身做的。

玉镯贴在明兰的腕骨上,凉丝丝的一圈。明兰低头看着那两圈白,忽然觉得手腕沉甸甸的,眼眶跟着就热了。她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意逼回去。

二姐,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贵重。

姝兰把镯子给她戴好,又退开半步看了看,
好看。你手白,衬玉。

明兰摸着腕上的玉镯,指尖沿着光滑的镯面走了一圈。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最后她抬起头看着姝兰,轻声说:

二姐,往后我嫁出去了,你一个人在盛家——
谁说我一个人?

姝兰打断她,笑着拍了她脑袋一下,
母亲在、祖母在、五妹在,长柏隔三差五也回来。再说——

她顿了顿,
顾家离盛家才几条街,我想你了抬脚就到。你别嫌我烦就行。

明兰破涕为笑:

二姐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两人并肩靠在床头,外头的夜风呼呼地吹着窗纸,烛火在灯罩里微微晃动。姝兰注意到明兰一直在转手上那对玉镯,一圈一圈地转,像是要拿那点凉意来压什么。她伸手把明兰的手按住,不让她转了。
七妹妹,听我说句话。

明兰停下来,偏过头看着她。
往后在顾家,若有人欺你

姝兰的声音不高,平平的、稳稳的,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记得盛家还有姐姐在。

明兰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偏过头,拿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底下压着一层什么东西,颤颤巍巍的。

二姐,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什么都替我挡着、什么都替我铺好。祠堂那次、炭火那次、墨兰的事、林噙霜的事……你一个人闷着不声不响地做了那么多,我什么都不知道,还觉得你是最省心的那一个。
姝兰没接话,只是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往后你别替我挡了
明兰握住她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

我去了顾家,也能护着你了。顾廷烨跟我说过,他在汴京还是有些势力的。往后你遇上什么事,让人带个话给我——我替你摆平。
姝兰听完,半晌没说话。她偏过头看着明兰,烛火在她眼底跳了两跳。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跟平时那个温温柔柔的盛家二姑娘一模一样。可明兰看得见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一点极浅的、几乎抓不住的水光。
行

姝兰把那只被握住的手翻过来,反握住了明兰的,
我记下了。往后有事就找顾侯夫人撑腰。

明兰被她一句"顾侯夫人"逗得又笑了出来,拿胳膊肘撞她:

二姐你别取笑我。
取笑什么,明天你就是正经的侯夫人了。

姝兰松开手,站起来理了理衣裙,
行了,不耽误你歇息。明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梳妆,赶紧睡。

她走到门口,提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明兰还靠在床头,腕上的玉镯在昏光里泛着温润的白,像拢住了一圈月光。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腊月的寒夜,她从东厢抱着一床棉被、提着半锅鸡汤穿过游廊去祠堂。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这个七妹妹太倔了,倔得让人放不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明兰还是倔。但她终于长到了不需要她半夜送棉被的年纪了。
七妹妹

她扶着门框,声音轻轻的,
明天我送你上花轿。

明兰在灯下冲她点头,嘴角翘着,眼眶红着。姝兰把门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灯影晃了一晃,明兰低头看着腕上那对玉镯,眼泪终于啪嗒一声掉在手背上,热乎乎的。她把镯子贴在脸侧贴了一会儿,冰凉的玉面被体温慢慢焐暖了。
外头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三更天了。
明兰吹了灯躺下去,枕头上还留着白天薰香的味儿。她合上眼,手里还摸着那圈玉镯。镯子已经不那么凉了,贴着皮肤温温润润的,像有人握着她的手。她在这点温润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天没亮,盛家就热闹起来。鞭炮声从院子外头一阵接一阵地响,丫鬟婆子端着铜盆喜服胭脂盒来回穿梭,王若弗的声音高高低低地指挥这个吩咐那个。姝兰站在回廊下看着明兰的房门打开,里头走出来一个穿红嫁衣的姑娘——眉眼明艳、背脊挺直、腕上一圈白玉温润生光。
她看着那个身影一步步走向花轿、走向汴京街头、走向她选定的那条路。
好样的。

姝兰在心底说了一句。鞭炮的红屑被风吹起,纷纷扬扬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拍了拍,转身走回院子里。热闹是明兰的,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但她现在走出去的每一步,心里都比从前更踏实了一点——因为汴京城里从此多了一个姓顾的侯夫人,那是她七妹妹。1
劳斯写的太好啦,我要码住慢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