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会设在城外西郊的马场,天高云淡,枯草平铺十里,被马蹄踩得东倒西歪。看台上彩棚搭了三层,各家女眷坐在棚下喝茶嗑瓜子,男人们骑马下场,热热闹闹地争一只小小的木球。
姝兰坐在明兰旁边,手里捧着一盏热杏仁茶慢慢喝。如兰挨着她另一边,嘴上不停:

你看你看,顾二叔那一杆!那球直接飞出去了——哎呀偏了偏了!

五姐你能不能小声点儿
明兰拽了拽如兰的袖子,

我耳朵都要被你喊聋了。

你还不让我喊!你自个儿看不看得见?顾二叔骑那匹马,多威风!
如兰压了压嗓子,但眼睛还黏在场上,

他今日怎么这么能打?从前马球会也没见他这么拼啊。
姝兰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没接话。她心里明镜似的——顾廷烨今日当然拼。今日是满汴京有头有脸的人都在,他要让所有人看见:宁远侯爷在马场上是个什么样的风采。要让盛家的人看见,要让明兰看见,更要让那些暗中盯着盛家婚事的人看见。

二姐
如兰又凑过来,

你说顾二叔是不是在打给什么人看啊?
姝兰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
打给球看。

如兰被她噎得张了张嘴,哼了一声转头去找明兰告状:

七妹你看二姐,又敷衍我!
明兰正看着场上的赛况出神,被如兰一拽才回过神来:

啊?什么?

我说二姐敷衍我!
明兰看了姝兰一眼,姝兰端着茶盏朝她微微挑了挑眉。明兰一下就明白了——她在说顾廷烨的事。明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马场。远处顾廷烨正勒马转身,披风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阳光下那截背影稳当又利落,像一把拉满的弓。
场中哨声再次响起,新一轮争球开始。
姝兰放下茶盏,起身说要去更衣。碧桃跟着她绕到彩棚后头,穿过几道拴马桩和杂物棚子。走到一处僻静角落时,她停住了。
不远处的围栏旁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身量极高,一袭玄色圆领袍,腰束金带,宽肩窄背,站在那儿像一棵移不动的松。他没有下场打球,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场上。
桓王。
姝兰站住了。碧桃差点撞在她背上。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往前走。脚步声踩在枯草上沙沙的,那人听见了,微微侧过头来。日光从斜后方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眉骨高、鼻梁挺,下颌收得紧,整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姝兰觉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扫了一下——不重,但避不开。

盛二姑娘。
他先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像在念一个名字。
姝兰蹲身行礼:
王爷也来看马球?

桓王转回去继续看场上的赛况,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

场上有本王的臣,总要来看看他到底在忙什么。
这话说得很淡,但姝兰听出了分量。她走近两步,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不算僭越,却也近得足以让人侧目。好在这处角落背阴,看台上的人轻易瞧不见。
顾二爷忙了挺久的

姝兰的声音平平静静的,
从今年春天就开始忙了。

桓王的眼角扫了她一下。他知道她话里有话。他在朝中这么多年,听惯了弦外之音,但一个小姑娘在他面前把话说得这么不遮不掩,倒是头一回。盛家二姑娘,他记得。玉清观里丢帕子的那个。

盛二姑娘似乎很关心顾二的婚事?
我关心的是七妹妹。

姝兰微微笑了笑,
七妹妹年纪还小,若有良配,做姐姐的替她高兴。


那你觉得,顾二是良配?
姝兰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日光落在她侧脸和脖颈上,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小袄,领口的白狐毛衬着下颌,看着格外温顺可人。
顾二爷是良配。他有诚意——这年头,有诚意的男人不多。


诚意?
桓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探究,

你怎么看出诚意的?
姝兰指了指场上。顾廷烨正好抢到了球,一杆击出,球直直飞向球门。看台上响起一片叫好声。
从春天布局到秋天,谁都没惊动,事成了才让人知道。费了这么大劲、绕了这么大弯子,就为了娶一个人。

姝兰收回手,指尖拢在袖中,
这不叫诚意,什么叫诚意?

桓王没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掂了掂分量。场上又进了一球,欢呼声沸反盈天地漫过来,衬得这一隅格外安静。

那你呢?
桓王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

盛二姑娘觉得,什么样的诚意算诚意?
姝兰呼吸顿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也正好转过来看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四目相接。他的身形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日光被他宽阔的肩膀挡得严严实实。姝兰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跟心思无关,纯粹是这个人太高大了,站在面前像座山,连风都被他挡住了。
我不知道。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我还没等到那份诚意。

桓王看着她。那一瞬间他的目光里有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不是探究,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等什么。等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答案。姝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场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二那球打得不错
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平淡,

今日之后,汴京该传遍了。
姝兰低头蹲身:
我该回去了,出来太久七妹妹会担心。

桓王"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姝兰转身往回走,步子不疾不徐,背挺得笔直。碧桃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她,压低声音问:

姑娘,您跟王爷说了什么?怎么脸这么红?
姝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是有点烫。她放下手,深吸一口气,让初秋微凉的空气灌进肺里。
说了些闲话。

她加快了步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平稳,

回去吧,再不回去七妹妹该差人来寻了。
碧桃将信将疑地跟着她绕回看台。如兰正在跟明兰争论刚才那个球算不算有效,明兰被她缠得头疼,看见姝兰回来如蒙大赦:

二姐你快来,五姐非说那个球进了,明明偏了半尺——
姝兰笑着坐回她们中间,接过如兰递来的桂圆干慢慢剥着吃。看台上的风从高处吹过来,她垂着眼,把刚才跟桓王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得很得体,没有一句多余,没有一个字失分寸。
可他最后问的那句,"你觉得什么样的诚意算诚意"——
姝兰把剥好的桂圆干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抬起眼望向场中。顾廷烨正策马跑过看台前,朝明兰的方向遥遥地看了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神情,但那个方向、那个姿态,清清楚楚。
她忽然有点羡慕明兰。
那种被人一眼万里地瞄准、被人费尽心机地算计着娶回去的感觉。她想要的不是齐衡式的温柔,而是顾廷烨式的——你站在这儿,我就是奔着你来的,你不动,我就动,你不来,我就去。
她垂下眼,把桂圆的核吐在帕子里,裹好了交给碧桃。

二姐,你想什么呢?
如兰凑过来,

眼睛都直了。
想晚上吃什么。

如兰果然上钩,叽叽喳喳地说想吃羊肉锅子,又怕被母亲骂上火。姝兰笑着听她说,耳朵里的声音却走远了。她感觉背后有一道视线隔着人群落在她身上,不轻不重,却像一枚按在纸上的镇纸,压着不让风把她吹跑。
她没有回头。1
不够看,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