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书房内,温知予指尖搭在薛树玉腕间,三指触到他紊乱又虚浮的脉息,心头的沉凝又重了几分。百草医经里记载的蚀骨散之毒,唯有昆仑雪山巅的千年雪莲花可解,此花生于极寒绝境,十年一绽,寻常医者连踪迹都寻不得,更遑论采摘。
谢慧卿已被她以投毒之罪拿下,关在偏院,可薛树玉的毒已侵入肺腑,若三日内寻不到雪莲,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温兰哭着跪在她面前,攥着她冻得发紫的指尖劝:“小姐,雪山九死一生,你何苦为了他赔上性命?温家的仇还没报,父亲还在榻上等着,你不能去啊!”
温知予垂眸,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薛树玉,玄色锦袍上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断腿蜷在锦被下,眉峰依旧蹙着,似是还在受着毒发的苦楚。叔父含冤而终的恨、父亲吐血的痛、温家被封铺的绝境,像冰棱扎在她心口,可断腿真相里他的绝望、桃林崩溃时的脆弱、毒酒宴上打翻酒杯的慌乱,又像温水,泡软了那层冰壳。
“他的命,轮不到谢慧卿收,也不能就这么没了。”温知予抽回手,将百草医经揣进怀中,又裹上一件厚重的裘衣,孝服的素白衬着裘衣的墨黑,格外刺目,“温家的债,我要他活着还;他受的算计,我要他活着看清。雪山我必须去。”
她未带一兵一卒,孤身骑快马奔赴昆仑。越往雪山深处走,寒气便越重,狂风卷着雪沫子砸在脸上,如刀割般疼,呼出的白气瞬间凝在裘衣领口,结了一层薄冰。马行至雪线便再难前行,她弃马徒步,靴底陷进厚雪,每一步都要耗费全身力气,孝服的裙摆被雪水浸透,冻得硬邦邦的,刮得小腿生疼。
指尖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她只能将手揣进怀中,靠着医经残卷的薄温勉强缓过劲,唇瓣冻得开裂,渗出血丝,混着雪水咽下去,又腥又冷。沿途的雪坡陡峭湿滑,她数次失足滚落,掌心被碎石划开血口,雪沫子灌进伤口,疼得她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着牙往上爬——她不能死,薛树玉还等着雪莲续命,温家的债还没算清。
心底的爱恨在风雪中反复拉扯,她恨他步步为营毁了温家,怨他将真心踩在脚下,可每一次撑不下去时,脑海里闪过的,都是年少时桃树下他递来桃花的笑靥,火海之中他护她在怀的温度,还有他得知断腿真相时,那声撕心裂肺的“原来如此”。
就在她攀至雪巅,终于看见崖壁上那朵莹白如雪的雪莲时,天地间忽然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雪层轰然崩塌,白色的雪浪如猛兽般席卷而来,瞬间将她吞没。冰冷的雪沫子灌进口鼻,窒息感汹涌而上,她下意识抱紧怀中的雪莲,用尽最后力气扒开压在身上的积雪,指尖抠进冰缝里,指甲翻折,渗出血珠。
不知挣扎了多久,她才从雪堆里爬出来,浑身覆雪,如同雪人一般,可怀中的雪莲依旧完好。她踉跄着站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毒发的疲惫、雪崩的惊吓、极寒的侵蚀,尽数压垮了她的神智。
视线渐渐模糊,风雪在眼前织成一片白茫,她抱着雪莲,缓缓倒在雪地上。意识消散的前一秒,她恍惚看见一道玄色身影踏雪而来,身姿带着熟悉的微跛,眉眼间是她刻入骨髓的模样。
她张了开裂的唇,声音轻得被风雪吹散,带着无尽的怅然与疑惑:
“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