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茗茶骨

暮秋的风卷着别院墙角的枯菊，卷过铺着青石板的廊下，带着几分侵骨的凉。谢慧卿立在抄手游廊的阴影里，指尖攥着一方绣着海棠的丝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的目光死死黏在庭院中那道玄色身影上，薛树玉正倚着朱红廊柱，指尖摩挲着腰间那块温家赠予的玉佩，眉梢眼角凝着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柔绪——那柔绪，从来只对着温知予才会流露。

自天牢一别后，薛树玉遣散了身边大半姬妾，独独将这处临溪别院空着，日日派人守着，说等温知予“想通”了来住。谢慧卿陪在他身侧数年，从青涩少女熬到眉眼含愁，却连他半分真心都换不来，如今看着他为温知予魂牵梦绕，连一块旧玉佩都视若珍宝，嫉妒像毒藤般在心底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早备好了那包从江湖游医处求来的牵机引，无色无味，只混在碧春茶里，便足以让人心脉渐衰，悄无声息地去了。趁着薛树玉低头看玉佩的间隙，谢慧卿端着茶盏上前，声音柔得像水：“树玉，天凉了，喝口茶暖身吧。”薛树玉头也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接过茶盏便抿了两口，全程未看她一眼。

谢慧卿退到阴影里，看着他将半盏茶饮尽，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转身快步消失在廊尽头。不过半柱香功夫，薛树玉忽然喉间一紧，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心口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着，四肢百骸传来阵阵麻木的僵冷。他下意识攥紧腰间玉佩，想唤随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的落叶，他踉跄着扶向廊柱，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木柱，便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玉佩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温知予是循着裂玉声找来的。她本是想潜入别院寻找叔父通敌叛国的假证据，刚绕到别院后门，便听见那声刺耳的碎裂声。心头一跳，她快步上前，待看清地上躺着的人是薛树玉时，脚步猛地顿住。

他脸色青紫如死，唇瓣泛着乌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玄色锦袍上沾了尘土与淡淡的血渍，那枚裂了缝的玉佩滚在他手边，正是叔父当年亲手赠予他的。温知予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他害叔父入天牢，逼她做那般屈辱的交易，死了才好，是他罪有应得。

可脚步刚抬，目光便落在他紧蹙的眉峰上，少年时他在温府庭院里红着脸说“护你周全”的模样，与眼前奄奄一息的人重叠在一起，心口竟莫名揪紧。她想起叔父教她《百草医经》时说的话：“医者无仇，只辨生死。”又想起天牢里叔父血肉模糊的模样，恨意在胸腔里翻涌，可看着他渐渐失温的身体，终究还是咬了咬牙。

她蹲下身，指尖探向他的颈侧，脉搏细若游丝，毒已侵心脉。温知予不敢耽搁，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百草医经》残卷，翻到解毒篇的秘方，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别院后院种着不少草药，她认得其中的七叶一枝花与穿心莲，正是解毒的主药，顾不得荆棘扎手，她伸手便拔，掌心被刺出细密的血珠，也浑然不觉。

寻来陶土药罐，在廊下生了小火，她守在火塘边熬药，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眼底是翻涌的矛盾。恨他的阴狠算计，恨他对温家的背叛，可手上熬药的动作却从未停下，药汁沸起时溅到手腕，烫出一片红痕，她也只是皱了皱眉，用帕子草草擦了擦。

药熬好后，她扶着薛树玉的头，用银勺撬开他紧抿的唇，将药汁一点点喂进去。药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她便用干净的帕子轻轻拭去，动作僵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致。守在他身边的两个时辰里，她时而盯着他的脸咬牙切齿，时而看着那裂了缝的玉佩出神，心底的恨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缠成一团乱麻。

不知过了多久，薛树玉的睫毛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温知予正低头整理药渣，手腕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猛地抬头，撞进薛树玉刚睁开的眼眸里，那双眼眸里还带着刚醒的茫然，随即被浓重的复杂情绪填满，有痛，有恨，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痛楚。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刚从鬼门关回来的虚弱，却字字清晰，攥着她手腕的手指越收越紧，哑声问：“温知予，为什么不看着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