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

阿弦随同学子们一字一句的背诵着左氏春秋，书声琅琅，抑扬顿挫。

大抵是出于愧疚，那日之后，修竹不曾再欺负过阿弦，见面就简单作个礼，以礼相待，和平共处。

书院人少，地儿也小，也就没请什么奴仆，闲杂的小活儿，都由做徒弟的做，现下多了一个分担的，也好让修竹多留些心思读书。

单日修竹伺候茶水，双日阿弦，杂物活一起做，每日早起晚睡，一起读书习字，相处的也算和睦。

她不曾想过能找着这么好的老先生，竟然真的愿意向她传授诗书，诲人不倦，不保留一丝一毫。

她初次摸着书本，根本不会写字，连拿笔的姿势都不甚清楚，一道屏风隔着，想窥探旁人如何拿的也不能行。

好在宋先生谆谆教导，不厌其烦，单是拿笔的姿势，用嘴说的，上手演示的，再又让她自己练。

足足一刻钟才算是习惯了手笔；再又是字的笔画顺序，横、竖、撇、捺…乃至笔画的起笔、收笔、藏锋，停顿至何处都做了详细的解释。

这充实踏实的一日过下来，枕着散发着中草药香气的方枕入眠，一夜好眠且无梦。

更像是…有了一个家。

次日辰时，还不曾穿戴整齐出屋，便听到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在廊上喊叫：

“叔父—修竹—欧阳兄—吃饭啦——！”

女孩一袭青衣，身姿修长，由于未过及笄，头发不曾像其他女子一样高高盘起，而是一半上盘，简单一朵淡黄色的簪花别在上边，剩余的头发随同一根发带编成侧麻花。

修竹打哈欠连天的走过来，打眼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脸上的困意瞬间消散无存。

眼前桌上摆满了香气四溢的美食，醋芹鲜嫩爽口，韭菜鸡蛋蒸饼松软香醇，糊饼酥脆，炙羊肉鲜美浓郁。

每一道菜肴都散发着诱人的色彩和香味，不禁让人垂涎欲滴，口齿留香。

这些菜肴全部是她的手艺，她叫宋漾漾，比修竹大几个月，是宋先生的侄女，时常来帮衬着做饭，她做的一手好菜，比茶馆酒楼里厨子做的都好吃。

“你做这么多是要拿出去卖啊？”

修竹没头没脑的一句，不禁让漾漾往上翻了个白眼，宋先生向来节俭，也确实是做多了的，但欧阳安一朝中榜，多做些菜算什么家伙什？她懒得跟他解释，一字一顿的说道：

“你，别，吃。”

修竹双手抱臂在胸前，甩了甩额角的头发，贱嗖嗖的冲她笑着。

“管天管地还能管着人吃饭呢？就吃就吃，气死你。”

“暨修竹，你找揍！”

宋漾漾也是一点就着，脾气暴得很，“砰”的一声伸手拍了下桌子，就往他那边追去，修竹见状赶紧跑，两人你追我赶的在跑出屋外。

修竹躲到大翁后面，扶着它的边沿观察着漾漾脚要往哪边伸，他好快速往反方向继续跑，漾漾亦是如此。两人就这样僵持在原地谁也不肯让谁。

“你个小混蛋，有种你站着不动啊？”

“臭丫头，有种你别再追了？”

互不谦让，漾漾的脚跃跃欲动想趁其不备，偷袭一把，她伸长了胳膊想从左边抓向他，被修竹给躲开。

“诶…你个臭丫头。”

“小混蛋！”

“臭丫头臭丫头！”

“小混蛋小混蛋！”

“大清早的闹什么闹？”

两人就这样幼稚的互相骂着，被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给打断，是欧阳安，他负着手盯着他们，故意冷了嗓音。

两人适才安静下来，依旧谁也不服谁的瞪了彼此一眼，尤其是宋漾漾这个被找事的，眉毛快要仰到了天上。

“一日之计在于晨，你若想将来中榜，每日晨起都要温习诗文，辛苦记住的东西又白白忘了，岂非是得不偿失。”

这话修竹自小听到大，耳朵都快生出茧子来，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阿弦已经穿戴整齐，推门而出。

“呀？这标志的小娃娃哪来的？”

“没比你我小几岁，瞎充什么老大…？”

修竹故意下她的面子，说一句拆一次台，漾漾重重一脚踢到他的小腿肚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这回可是站在身边，想躲也躲不了了。

漾漾自小就帮衬着家里人干农活，锄地、播种、拔草她都不在话下，别看是个丫头，比同龄的男儿都能干呢，这一脚，她还是收着力气的呢。

随后也不低头看一眼蹲在地上揉搓着痛处的修竹，径直走到阿弦身边，上去就握住她的手拉着她一人坐到一个胡凳上。

“我叫宋漾漾，是宋先生的侄女，你呢？怎么来的？”

甜丝丝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阿弦抬眸看向这个活的像太阳的少女，竟下意识避开了她真诚明亮的眼神，结巴道：

“我姓令名弦，街…街边乞儿……幸而被先生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