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

秦屿川去到医务室时，刚好碰见军医从里面出来。他瞥了房间内一眼，然后开口，“他怎么样了？”军医皱着眉：“身上的都是些皮外伤，擦点药养养就好了。伤重的是头，那两个小子我问也问不出什么话，这是怎么回事，撞伤？打架斗殴？”

秦屿川语气不明：“这个你就不必考虑了。他头伤需要转去医院吗？”

军医：“暂时不用，先观察一段时间，看他的反应在做判断。”

秦屿川稍微松了口气，“嗯。”

“我都给他上了药，”军医指着门内：“你去探望吧，我先回去了。”

秦屿川道谢后便进了医务室，猴子和黑皮看见他进来，立马起身让开。秦屿川见着人闭着眼，询问般的看向两人。猴子道：“昭哥他可能是有点累，就睡了……”秦屿川嗯声，“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看着。”

“好……”

秦屿川阖眼：“今天下午的事情不要声张，我自会处理。”猴子和黑皮互相看了眼，然后连忙点头。

病床上的人安详的睡着，秦屿川握着今昭的手，微微垂眸。他闻见对方身上传来的厚重的药香，额上还缠着一圈绷带。秦屿川的心揪成一块，此时更是密密麻麻的疼起来。

这件事起因在他，对于今昭简直是无妄之灾。

用力捏了下对方的手，秦屿川哑声喃喃：“对不起……”

今昭睡得不安稳，快凌晨的时候悠悠转醒。他这会脑子还没转过来，听见床边有人轻声道：“江司令那边怎么说？我？我没什么想法……这件事还是要今昭做主……没必要，他该走还是让他走……嗯……”

秦屿川转身看见今昭醒来，便挂断电话，上前问道：“醒了？还难受不难受？”今昭神色怠倦，说：“不难受。秦屿川，你怎么还在这里？”秦屿川坐在旁边，“我不放心你。”今昭嘴角一扯，“我没事。”

“嗯，我知道。”秦屿川拨开今昭额前的碎发，“头疼吗？”今昭浅浅一笑，“我真的不疼。”

秦屿川又说：“肚子饿不饿，我让食堂给你做点东西。”今昭道：“不用，我不饿。”将今昭身上的被子压好，秦屿川哄道：“睡吧。”

次日秦屿川便一直忙着开会，二连也是和隔壁连一块训练的。期间秦屿川回来询问过今昭的意见，今昭回他：“你们商量就行了，不用来问我的意见。我对常团长，也没什么想法。”

秦屿川喟叹：“今昭，你怎么这么乖？”

*

“诶诶，知道了，我得了假肯定马上去看你呀……别生气嘛，你要什么都给你买……”卫俞安边打电话边爬楼梯，抬眼间看见站在走廊窗前的人，一愣，随即对着电话道：“我先挂了哈，到休息时间了，明儿周末再跟你视频。”

秦屿川抽着烟，转身道：“跟媳妇打电话呢？”

“嗯，怎么，睡不着？”卫俞安跟着倚在窗台上，“送常青那混小子呢？”刚才他随意瞥了一眼，这窗台能清楚的看到大门那边的情况，如果没记错的话，常青应该就是今晚走。

“其实你也不用对他愧疚，这么多年他干的这些破事，差不多都抵回来了。”

秦屿川弹了弹烟灰，望着窗外，“他怨我是应该的，当年这事确实干的不地道……我只是觉得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闹成这样，不值得。”

不值得。

卫俞安垂眸，“各人有各自的路，他要走就走吧。”

秦屿川吐着烟圈，自嘲：“都往着B市跑，有什么好的？我在B市执行任务的时候只想着早点回来。”卫俞安听了，笑道：“你这就凡尔赛了啊，谁不想往上爬呢，日子就是这样嘛……”

“你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弄转职文件，怎么，这次真想退了？”卫俞安胳膊碰了碰秦屿川。

“嗯，俞安，我是真的有点累了。”

卫俞安看秦屿川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倦色，“退了就退吧，咱们兄弟一直在这，有事也可以来找我们。”秦屿川嗯了声，“下次去你家看看你媳妇，之前你结婚我也没到场。”卫俞安笑眯眯道：“行，我跟她说一声，我媳妇手艺可好了。便宜你小子了，我都吃不到几次她做的饭。”思索一番，又道：“你这几年一直单着，没准备找个？”

秦屿川含糊道：“快了。”

“手往后拉，肩膀不要缩着，往前送，枪固定死！”秦屿川调整这今昭的姿势，“准星往下压三分之二试试。”今昭深呼吸了一口，照着秦屿川所说的开枪。

“还不错。”秦屿川嘴角微扬，转头见班长正招呼着今昭过去。

“今昭，会客室有人找你，据说是你亲戚。”

今昭放下枪，犹豫好一会，才跟秦屿川打了报告，往会客室走去。前几天猴子还在说他女朋友要来探视，没想到却是今昭先来了探视的人。今昭进门朝里看，果不其然，坐在椅子上喝着茶的是他的大哥。

“哥。”

今朝穿着一身西装，神色淡漠气质从容。见着今昭，微微点头，放下茶杯，“来了？坐下吧。好几个月没见到你，瘦了，也晒黑了。”今昭舔舔唇，坐下后笑吟吟回道：“来部队哪有不黑的？”

“在这里还适应？”

今昭眨眨眼，“我挺适应的，大家都对我很好。”今朝见他终于算是有点人气儿了，手在桌上敲了敲，询问道：“这次我过来，也是顺便看看你。我瞧着你恢复的也差不多了。爸妈那边都挺想你，爷爷前几天才跟我念叨你，”今朝看着他的眼睛，沉声道：“我已经给你们司令说过了，今天如果你想走，没人能拦住你。今昭，我问你，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今昭垂头道：“哥……我……”

“我今天来C城确实是有生意上的事情，你今天如果不跟我回去，到时候你就真的只能在里面熬两年了。你不要忘记了，你是做什么的，不要让莫名的负罪感害了你一辈子。”今朝敛眸，“还有，作为你的大哥，从小我也是宠着你长大的，现在你让我看着你在部队里吃苦，我做不到。”

“阿音，别任性，跟我回家。”

秦屿川在今朝刚开口时就已经站在门口了。当时他还在校场上组织训练，班长在和猴子几人聊天。

“哎，你们还别说，今昭他大哥的气场是真的强。咱几个当兵的站在他面前还是矮了一截。”

江泊淮问班长：“今昭他哥？”秦屿川听到这句话，又想起之前与今朝的一面之缘，那个冷漠自持，眼眸幽深的男人……“他哥来做什么？”秦屿川开口。

班长摸着下巴，“不知道，可能是要接今昭回家吧，这都过去快两个多月了。他家里不是挺有钱的吗？应该也不舍得把小孩儿放在部队里吧？”

接回家？秦屿川稍怔，接谁？凭什么？什么时候？他还回来吗？

吩咐班长带着他们接下来的训练，秦屿川鬼神差的一路摸到了会客室。

可当今朝说出那句跟他回家的时候，秦屿川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便抬着脚回去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像是什么开始脱离他自个儿的掌控了。

晚上新闻联播时间，秦屿川守着连队里的人，自个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抽烟。

有人轻拍他的背。

秦屿川转身，挑眉。

“秦屿川。”今昭似乎是心情很好，眼角微微往上挑，亮晶晶的眼，像一只软糯糯的兔子。秦屿川赶紧把烟灭了，低声问他：“你怎么又回来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本来就没离开过啊……刚才我只是去送我哥。”今昭疑惑道。知道今昭没走，秦屿川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此时也开起玩笑来，“你们一家子取名字挺有意思的，一个今昭，一个今朝，不会念岔吗？”

今昭莫名的望向他，“怎么会念错？区别不是挺大的么？”

秦屿川：？

其实还真不会叫错，因为在家里面根本没人叫他们的名字。今昭的父母一直叫他大哥子也，叫今昭阿音。在外边，人们也以今先生和今小少爷来区分这二位。今昭拨弄着额前的头发，“我们这一辈的名字都出自于‘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我还在我妈肚子里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我是个女孩，所以一开始定的名字是今岁。”

秦屿川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觉得今昭眉目柔和，一双眼睛尤为突出，整个人乍一看是挺女气的。可相处久了也就明白，今昭身上有一种韧，那种烈火焚烧若等闲的韧劲。

“只是后来，我出生时大家凑过来一看，还是个男孩。名字也没有取好。我家比较传统，还好是我爷爷，当时一拍板，干脆也叫‘zhao’，就定了今昭，不然我现在可能还真的就叫今岁。”

“今岁……”秦屿川轻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觉得还不错？

《说文》里曾说，昭，日明也。家人们希望他同今朝一样，满怀希望，明白事理，延续今家。

今昭的袖口处有些湿，不知是在那里又沾到水了。在生活中方面今昭似乎总是迷迷糊糊莽莽撞撞的。秦屿川低头，把他的袖子给挽起来一截。“我听你哥叫你阿音，这是你小名？”今昭一愣，耳朵微红，“你在哪儿听到的？”随后竟一脸不可置信道：“你居然偷听我们谈话？”

秦屿川一脸正经：“怎么可能？刚才你去送你哥的时候，我路过听到了。”今昭不疑有他，“小时候我老往领居家的音乐室跑……就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哥哥……因为我很喜欢音乐，所以他们就叫我阿音了。”

“那个人，叫时琛？”秦屿川想起来那天查的那个被称作和今昭‘天作之合’的人。

“……是。”今昭犹豫了会，还是应了，“你怎么又知道了？”

哼笑了声，“你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秦屿川又问他，“今昭，今天你哥说要带你走，你为什么拒绝？”

“就不想回去呗。”今昭打着哈哈。秦屿川捏了一下眼前人的耳垂，凑上前，“阿音，你为什么不肯回去？”

“谁让你这么叫我的？我家人才叫我阿音。”今昭瞪他一眼。

“阿音，回答我。”

“……”今昭看着眼前放大的人脸，呼吸不顺，“我不想走，我想和黑皮、猴子他们一起训练。我想看大家在操场上挥洒汗水……我要，我要圆一个梦。”

秦屿川似哄似骗：“嗯，还有？”

今昭嗫嚅道：“我也舍不得你，我想、我想和你一起在部队里度过这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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