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梦见那个雨夜了。

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根鞭子，抽打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冰箱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映着母亲那张惨白的脸。父亲站在她对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我躲在卧室门后，手指抠着门框上掉漆的地方，指甲缝里塞满了细碎的木屑。

“你又去见那个野男人了是不是？”父亲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粗粝又刺耳。

母亲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的头发湿了，一缕缕贴在脸颊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问你话呢！”父亲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母亲的头发，将她的头狠狠撞在冰箱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我耳膜发疼。

母亲疼得闷哼一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没有……”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我只是去给你买解酒的药。”

“买解酒的药？”父亲冷笑一声，抬手就给了母亲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浓稠的夜色。“你当我是傻子吗？你手里拎的那袋东西，是哪个野男人给你买的？”

母亲手里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里面的药瓶滚了出来，骨碌碌地滚到我的脚边。我低头看着那个印着“护肝片”字样的药瓶，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父亲打了母亲很久。他的拳头落在母亲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夹杂着母亲压抑的哭声，还有家具倒地的破碎声。我躲在门后，不敢出声，不敢哭，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我不知道自己躲了多久，直到客厅里的动静渐渐平息。父亲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母亲瘫坐在地上，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花。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那里很快就浮现出一道清晰的掌印，红得刺眼。

我从门后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挪到母亲身边。她看到我，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小念，你怎么还没睡？”她的声音很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蹲下来，捡起地上的药瓶，递给她。“妈，你疼吗？”

母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疼，”她说，“妈没事。”

她伸出手，想抱抱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也有一道淤青，是父亲刚才打的。她慢慢地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天晚上，母亲抱着我睡。她的身体很凉，一直在微微发抖。我躺在她的怀里，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像破旧的钟表。我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股劣质香水的味道，那是父亲最喜欢的味道。

从那以后，父亲的暴力成了家常便饭。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打母亲，喝醉了酒的时候会打母亲，甚至有时候，只是因为母亲做的菜咸了一点，他也会大发雷霆，摔碗砸盘子。我开始害怕回家，害怕听到那些刺耳的争吵声和巴掌声，害怕看到母亲脸上那些越来越多的掌印。我变得越来越沉默。在学校里，我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不笑，也不和别人玩。同学们都说我是个怪人，说我身上有一股阴郁的味道。我不在乎，我只希望能快点长大，快点离开这个家。

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反抗父亲。那天他又喝醉了，回来就对着母亲拳打脚踢。我冲上去，死死地抱住他的腿，大喊着：“你别打我妈了！”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狠戾。他抬脚就把我踹倒在地，我的头磕在茶几角上，瞬间血流如注。“小兔崽子，你也敢管我？”他骂道，“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

母亲疯了一样扑过来，挡在我身前。“你要打就打我，别打孩子！”她哭着喊，声音嘶哑。

父亲冷笑一声，甩开母亲的手，摔门而去。母亲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头上缠着绷带，疼得钻心，可我心里更疼。我看着母亲脸上那道新添的掌印，红得像一团火，烧得我眼睛发烫。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离开了那个家。我们拖着行李箱，走在凌晨的街道上，冷风吹得我瑟瑟发抖。母亲的手很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小念，”她说，“我们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后来，我们搬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母亲找了一份清洁工的工作，每天起早贪黑，辛苦地赚钱养家。我考上了重点高中，成绩很好，老师们都很喜欢我。可我还是那个沉默的、阴郁的女孩，我不敢和别人说话，不敢和别人对视，更不敢和男生走得太近。

我害怕所有的亲密关系。我害怕那些温柔的话语背后，藏着的是冰冷的拳头；我害怕那些温暖的拥抱里面，裹着的是伤人的利刃。我像一只刺猬，竖起浑身的尖刺，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靠近。十八岁那年，有个男生向我表白。他是我们班的班长，阳光开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星星。他说他喜欢我安静的样子，喜欢我认真看书的样子。

我看着他，心里泛起一阵恐慌。我想拒绝他，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说喜欢我。我想试试，试试能不能像个正常的女孩一样，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我们在一起了。他对我很好，好得让我觉得不真实。他会每天给我带早餐，会在我难过的时候安慰我，会牵着我的手，带我去看遍这个城市的风景。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摆脱过去的阴影了。可直到那天，他因为一件小事，对我提高了音量。

那是一个周末，我们约好去看电影。我因为帮母亲打扫卫生，迟到了十分钟。他站在电影院门口，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你怎么才来？”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就是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听到了父亲粗粝的怒吼，听到了清脆的巴掌声，看到了母亲脸上那道刺眼的掌印。

我的身体开始发抖，手脚冰凉，呼吸变得急促。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了好几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你别吼我……”我声音颤抖，“我害怕……”

他愣住了，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担忧。“小念，你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我，“我没有吼你，我只是有点着急。”

“你别过来！”我尖叫着，转身就跑。我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身后传来他焦急的呼喊声，可我不敢回头。

我跑回了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蜷缩在床角，放声大哭。母亲听到我的哭声，敲门进来，抱着我，温柔地拍着我的背。“小念，怎么了？”

我把脸埋在母亲的怀里，哭着说：“妈，我害怕……我害怕所有对我好的人……我害怕他们会像爸爸一样……”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抱着我，哭得比我还凶。“对不起，小念，”她说，“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聊了很久。她告诉我，她已经放下了过去，她希望我也能放下。她说，不是所有的人都是父亲，不是所有的亲密关系，都会充满暴力和伤害。我知道母亲说得对，可我做不到。那些记忆，像一道道深深的伤疤，刻在我的骨头上，渗进我的血液里。它们像一个个掌印，印在我的心上，永远也不会消失。

后来，那个男生又来找过我几次。他向我道歉，说他不是故意的。他说他愿意等我，等我慢慢好起来。

我拒绝了他。我告诉他，我配不上他。我是一个满身伤痕的人，我怕我会伤害到他，也怕我会再次被伤害。

他走的时候，眼里带着浓浓的失望。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痛，却又无能为力。

大学毕业后，我找了一份文字编辑的工作，每天和文字打交道。文字是安静的，是安全的，它们不会伤害我，也不会背叛我。

我还是一个人。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沉默寡言。有时候，我会看着窗外的情侣，手牵着手，笑得很甜。我会羡慕他们，羡慕他们的勇敢，羡慕他们的幸福。

可我知道，我永远也成不了他们。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笑得很温和。

“小念，”母亲看到我，笑着说，“这是张叔叔，是我在工作的时候认识的。他是个很好的人，很温柔。”

我看着照片上的男人，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我点了点头，说：“妈，你喜欢就好。”

母亲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担忧。“小念，你真的不介意吗？”

“不介意。”我说。

其实我不是不介意，我是害怕。我害怕母亲会再次受到伤害，害怕那个温和的男人，背后也藏着一双会打人的手。可我看着母亲眼里的光，那是我很多年没有见过的光。我不忍心打破她的希望。

后来，张叔叔经常来我们家。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他会帮母亲做家务，会给我买很多好吃的，会听母亲唠叨那些琐碎的小事。他从来没有对母亲发过脾气，更没有动过手。

我看着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心里的冰山，好像慢慢融化了一点点。

那天，是我的生日。母亲和张叔叔给我准备了一个蛋糕。蜡烛点燃的时候，张叔叔笑着说：“小念，生日快乐。希望你以后能开开心心的，能找到一个真正疼你、爱你的人。”

我看着摇曳的烛光，看着母亲和张叔叔脸上温柔的笑容，眼眶忽然就湿了。

我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父亲的拳头，想起了母亲脸上那道刺眼的掌印。那些记忆，依然清晰，依然疼痛。

但我也想起了母亲的坚强，想起了张叔叔的温柔，想起了那个向我表白的男生，眼里的星光。

也许，过去的伤痕，永远也不会消失。但它们会慢慢结痂，慢慢变淡。

也许，我终有一天，会放下那些恐惧，放下那些防备，勇敢地去爱一个人，也勇敢地接受别人的爱。

我闭上眼睛，许下了一个愿望。

愿所有的掌印，都能被温柔抚平。

愿所有的伤痕，都能被时光治愈。

愿我，能成为一个勇敢的、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