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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震

黎颜

林深蹲在解剖台边,指尖的解剖刀泛着冷白的光。刀锋划破尸体皮肤的瞬间,金属与骨骼碰撞的轻响,像极了二十三年前那个午后,从地底传来的、沉闷的轰鸣。

解剖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顺着白大褂的下摆钻进去,林深却觉得后背发紧,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脊椎上。他低头看着解剖台上的尸体——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死于药物过量,手腕上留着三道深浅不一的刀疤。男人的瞳孔散得很开,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像极了那些被困在废墟里的人,临死前望着天空的眼神。

“林医生,尸检报告差不多能出了吧?”门外传来实习生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深没应声,他的目光落在男人的肋骨上。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有一道陈旧的骨折痕迹,愈合得歪歪扭扭。二十三年前,他的肋骨也是这样断的。那年他七岁,跟着母亲去外婆家过暑假。外婆家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房子是几十年的砖木结构,墙根处爬满了青苔。那天午后,他正蹲在院子里玩蚂蚁,母亲在厨房择菜,外婆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嘴里哼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然后,天就黑了。

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像被人用墨汁泼过的、浓稠的黑。紧接着,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地晃动,像是有一头巨兽在地底咆哮着翻身。藤椅“哐当”一声翻倒,外婆的惊呼声被淹没在砖石倒塌的巨响里。林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在地,额头磕在石阶上,温热的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想喊妈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小猫。

房子塌了。

青砖和木梁砸下来的速度很快,快得他连母亲的脸都没看清。他只记得母亲扑过来的样子,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把他护在身下。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妈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黑暗里,母亲的手还在微微动着,指尖划过他的脸颊,带着点微凉的湿意。“深深……别怕……”母亲的声音很哑,像是被沙子磨过,“等会儿……等会儿就有人来救我们了……”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身体的疼痛都变得麻木。黑暗里有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让人不安的、甜腻的腐烂味。他后来才知道,那是隔壁王奶奶的味道。王奶奶那天抱着她的小孙子,就坐在院子门口的石墩上。

救援队找到他的时候,是第三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第一缕阳光透过废墟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刺得他生疼。他被人从母亲的怀里抱出来,母亲的身体已经凉透了,手臂却还保持着环抱着他的姿势。他的肋骨断了两根,额头缝了七针,身上到处都是擦伤。但他没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救援队的人把母亲的身体抬出来,盖上一块白布。白布是白色的,雪白雪白的,像外婆冬天晒的萝卜干。

从那以后,林深就成了孤儿。他被送到了福利院,再后来,被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妇收养。养父母对他很好,好到让他觉得愧疚。他不敢提地震,不敢提母亲,甚至不敢看任何和废墟有关的画面。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不肯探出头来。

他考上医学院,选了法医专业。没人知道为什么,包括他自己。也许是因为解剖室的冷气能让他冷静,也许是因为冰冷的尸体不会说话,不会让他想起那些被掩埋在废墟下的、支离破碎的声音。

“林医生?”实习生又喊了一声,声音更近了些。

林深回过神,把解剖刀放下,指尖微微有些颤抖。“报告晚点出,”他的声音很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再看看。”

实习生没再多问,轻轻带上门,走了。

解剖室里只剩下林深一个人,还有一具冰冷的尸体。他看着男人手腕上的刀疤,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也割过一次腕。那天是母亲的忌日,他一个人跑到外婆家的旧址。那里早就重建了,盖起了一栋栋高楼,再也找不到当年的巷子和青苔。他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车水马龙,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东西。

他掏出一把美工刀,划在了手腕上。

血涌出来的时候,他没觉得疼,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像是那些憋在心里的、沉甸甸的东西,终于跟着血一起流走了。

后来,他被路过的警察送进了医院。养父母赶到的时候,母亲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亲站在一旁,眼圈通红,却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他的床边,给他削了一个苹果。苹果皮削得很长,一圈一圈的,像外婆摇的蒲扇。“深深,”父亲的声音很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林深没说话,只是看着苹果核上的籽,一颗一颗,像黑色的眼泪。

他没有再割过腕。但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砖石倒塌的巨响。他会在梦里惊醒,浑身是汗,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他得了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医生给他开了药,让他按时吃。他吃了一段时间,觉得没什么用,就偷偷停了。他不想依赖药物,他想靠自己走出来。可他走不出来,那些记忆像一根根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勒越紧。

解剖台上的男人,死于抑郁症引发的药物过量。他的口袋里,装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笑得很甜。林深拿起照片,指尖划过女人的脸。他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在厨房择菜的样子,想起母亲的手,带着点微凉的湿意。

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的时光,像一条长长的河,把很多东西都冲走了。但有些东西,却像河底的石头,越沉越深,越磨越硬。

林深放下照片,拿起解剖刀,继续工作。刀锋划过尸体的内脏,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动作很稳,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正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止的余震。他想起心理医生说过的话:“林深,你要学会和过去和解。”

和解?

林深苦笑了一下。怎么和解?那些被掩埋在废墟下的生命,那些永远不会回来的人,那些刻在骨头上的疼痛,要怎么和解?

解剖室的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极了当年砸在屋顶上的砖石。林深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帘,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从七岁那年被救出来之后,他就没哭过。他以为自己的泪腺早就干涸了,像外婆家院子里的那口老井。

可现在,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泪。

原来,他还会哭。

雨声越来越大,像是在为那些被遗忘的灵魂,唱一首挽歌。林深蹲在解剖台边,看着冰冷的尸体,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忽然觉得,那些压在他心里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点。

也许,和解不是忘记。

也许,和解是承认那些疼痛的存在,承认那些失去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也许,和解是带着那些疼痛,那些记忆,继续往前走。

雨还在下着。解剖室的冷气,依旧很足。但林深的心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

他拿起笔,在尸检报告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死者,男性,三十岁,因抑郁症导致药物过量死亡。生前有多次自残行为,系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的心理问题。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深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一缕阳光,透过雨帘,照进了解剖室,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

他想起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深深……别怕……”

他不怕了。

真的,不怕了。

二十三年的余震,终于在这个雨天,缓缓落幕。而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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