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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风涌

卿卿日常之一生一世

科举与铨选制度的改革,在尹政的强势推动下,艰难而缓慢地向前推进。

试点州县的“见习”与“考成”初见成效,一批踏实肯干的年轻官员崭露头角,官场风气为之一新,这在一定程度上回击了“变乱祖制”的指责,也争取了部分中间派官员的支持。

然而,反对的变得更加隐蔽。他们在具体执行中阳奉阴违,设置障碍;在士林中散播“功利坏学”、“重术轻道”的言论;更有甚者,将矛头隐隐指向改革的核心推动者尹政,含沙射影地批评其“独断专行”、“威福自用”。

就在这新旧势力暗中较劲、朝堂焦点集中于“选官新政”之际,一股意想不到的暗流,却从后宫悄然涌出,再次将“嘉懿县君”苏念安(苏芷柔)推向了风口浪尖。

事情的起因,源于后宫一次寻常的赏花宴。新川主的一位出身不高的年轻嫔妃,在宴席间与几位交好的宫眷闲聊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提起了近日京中女眷间的“趣谈”——关于镇国王府那位“嘉懿县君”的种种“奇闻”。

这位嫔妃言语间对“县君”的“义举”与“才情”颇多赞誉,甚至感叹“如此品貌才德兼具的女子,竟甘于长居王府别院,侍奉王妃,实乃镇国王与王妃之福,亦是我新川女子之楷模”。

这番话本身并无大错,但在后宫这等是非之地,经由不同人之口传播、添油加醋后,便渐渐变了味道。尤其当某些对尹政权势既羡且妒、或对其新政不满的宫眷、乃至与后宫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外朝命妇得知后,解读便大不相同。

她们私下议论:一个有功的县君,不归本家,不长住宫廷受赏,却长期居于位高权重的镇国王府,且与世子关系密切,这本身就已非同寻常。如今连宫中贵人都对其赞誉有加,隐隐有将其抬到“女德典范”的高度,这背后若无镇国王的授意与推动,岂能如此?再联想到之前的种种猜测,一个更“合理”也更“危险”的推论开始流传:镇国王如此费力为“嘉懿县君”造势,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褒奖功臣,更是想为其“正名”之后,再谋“进位”!难道镇国王有意纳其为侧妃?甚至……以其有功、有德、又出身苏家(哪怕是旁支)的身份,将来是否有撼动王妃元英郡主地位的可能?

这些流言蜚语,起初只在极小的范围内传播,但后宫与前朝本是一体,很快便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了朝中一些对尹政心怀不满的官员耳中。

他们如获至宝,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攻击尹政的绝佳切入点——不再直接攻击“选官新政”这种国事,而是从“内帷不修”、“嫡庶失序”的“家事”、“私德”入手,更能触动那些讲究礼法的守旧派神经,也更能引发皇帝的猜忌(毕竟涉及后妃与世子)。

于是,几道看似“忧心国本”、“维护礼法”的奏章,被悄然递到了新川主的案头。奏章中并未直接提及“嘉懿县君”或镇国王,而是大谈“亲王内宅宜肃,嫡庶名分当明”,引用前朝因宠妾灭妻、嫡庶争位而导致祸乱的典故,最后隐晦地提醒皇帝“宜防微杜渐,使诸亲王宗室谨守礼法,以正视听”。

新川主何等精明,岂能看不出这些奏章意有所指?他心中不悦,既恼后宫多嘴生事,也厌烦朝臣借题发挥。

但他更清楚,此事可大可小。若置之不理,恐流言愈演愈烈,损及皇室体面与尹政声誉;若严加申饬,又恐显得心虚,反而坐实了猜测。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对自己这位功高盖世的弟弟,是否真如表面那般毫无保留地忠诚,偶尔也会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疑虑。

尹政对“嘉懿县君”的格外照拂,他是知道的,也默许了,但若真如流言所推测的那般有“进位”之想……

他将尹政召入宫中,屏退左右,将那几份奏章扔给他看,脸上看不出喜怒。

“十五弟,你看看这些。”新川主声音平淡,“选官新政,闹得沸反盈天,如今这后院,也不让人清净了。”

尹政快速浏览完奏章,心中已是雪亮。他面不改色,将奏章轻轻放回御案,躬身道:“四哥,臣弟治家不严,致使流言纷扰,惊动圣听,是臣弟之过。嘉懿县君有功于国,蒙圣恩赐居王府,臣弟与王妃不过奉旨照拂,以彰朝廷德意。县君恪守本分,从未有非分之想,王妃待其亦是周到。至于那些无稽之谈,纯属小人构陷,欲借内帷之事,行攻讦之实,阻挠新政,其心可诛!请四哥明察。”

他回答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治家不严”(给皇帝台阶),又强调了是“奉旨照拂”,点出流言背后是“阻挠新政”的政治目的。

新川主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朕自然信你。只是,人言可畏。你如今位极人臣,多少双眼睛盯着。选官新政已树敌不少,这内宅之事,更要谨慎,莫要授人以柄。嘉懿县君……终究是外姓女子,长居王府,确易惹人非议。不若,朕再下一旨,褒奖其功,赐其归苏府荣养,或另赐宅邸,你看如何?”

尹政心中一沉,知道这是皇帝在试探,也是在施加压力。若他断然拒绝,恐引猜忌;若同意,则苏芷柔将再次被迫远离他和尹晟,之前的努力近乎白费。

“四哥所虑极是。”尹政深吸一口气,神色恳切,“只是,县君自北地归来后,因劳累过度,一直体弱,需名医调理。苏府虽好,然其‘失散’多年,与族人终究生疏,且苏阁老年事已高,恐难悉心照料。王府有太医常驻,王妃亦精通调理之道,更利于县君将养。此乃臣弟与王妃一番私心,望其早日康复,以全朝廷褒奖功臣之意。若骤然令其迁出,恐于其病情不利,亦恐寒了有功之士的心。”

他抬出“功臣体弱需将养”和“全朝廷德意”的理由,合情合理,又将元英也拉进来(王妃精通调理),显得是王府上下一致的好意。

新川主沉吟不语。尹政的话,他挑不出大毛病。于公,苛待有功之臣确实不妥;于私,弟弟和弟媳照顾一位“体弱”的功臣,似乎也说得过去。

“罢了,”新川主最终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既是为其病情着想,便暂且如此吧。只是,你需严加管束府中上下,尤其是约束世子,莫要与外姓女子过往甚密,免得落人口实。那些流言,朕会申饬妄议者。但你也要好自为之,莫要让朕为难。”

“臣弟谨记圣训!定当严加约束,绝不再生事端!”尹政躬身,心中却知,这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但隐患已深。皇帝心中那根关于“内帷”与“权臣”的刺,已被悄然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