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明修栈道

尹政采纳了许明“转移视线”的建议，但并未选择制造边境摩擦或无关痛痒的“佳话”。他决定从朝政根本入手，启动一项筹划已久、牵涉广泛、且必然引发巨大争议的变革——改革科举与官员铨选制度。

新川现行的科举与选官制度，沿袭旧制，以经义诗赋取士，重门第，论资排辈，已日益僵化，难以选拔出真正精通实务、敢于任事的干才，也成为许多守旧势力和既得利益集团维护特权的堡垒。尹政早就想动这一块，但因牵涉太广，阻力太大，一直未找到合适时机。如今，正好借“转移视线”与“巩固新政”之名，强势推行。

他召集杨士奇、林修、许明及几位思想较为开明、且支持新政的重臣，在密室中连日商讨，拟定了一份详尽的《兴贤求才疏》。疏中痛陈现行选官制度之弊，提出了一系列改革措施：

1. 增设“实学”科目：在保留经义、策论的基础上，于会试、殿试中增设“算学”、“律学”、“农工”、“兵事”、“边贸”等“实学”科目，考察士子对实际政务、经济、军事的理解与应对能力。此科成绩优异者，可优先授以实务官职。

2. 推行“见习”与“考成”：新科进士及部分荫补官员，需先至六部、州县等实务部门“见习”一至二年，由所在衙门长官考评其能力、品行，合格者方可正式授官。官员任职期间，实行“考成法”，定期考核其政绩，优者升迁，劣者降黜，打破论资排辈。

3. 拓宽选才途径：允许地方官员、军中将领、乃至有声望的乡绅，保荐“有实学、通事务”的民间人才，经朝廷考核后，可破格录用。同时，加强对国子监及地方官学的改革，增加“实学”教育比重。

4. 抑制门阀：严格限制高官显贵子弟的“恩荫”名额与品级，强调“恩荫”者亦需通过考核方能授官，且多授闲散或基层职务，不得骤升高位。

这份奏疏一经尹政在朝会上提出，果然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巨浪。支持新政的年轻官员、寒门出身的士子、以及部分务实的官员，欢欣鼓舞，视为打破阶层固化的良机。而更多的，则是激烈的反对声浪。

那些世代诗书传家、靠经义文章取得功名的清流翰林，视“实学”为“奇技淫巧”，侮辱斯文；那些靠着家族荫庇、资历熬上高位的勋贵老臣，担心自己的子孙后代失去特权保障；那些在现行制度下游刃有余、善于钻营的官僚，则恐惧严格的“考成法”会让自己原形毕露。一时间，朝堂之上，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案，有慷慨陈词支持改革的，更有引经据典、痛心疾首反对“变乱祖制”、“败坏学风”的。甚至有不少老臣，在朝会上痛哭流涕，以头抢地，仿佛尹政要掘了他们的祖坟。

新川主也被这激烈的反应震住了，他虽知尹政所提或有道理，但面对如此汹涌的反对声浪，尤其是来自许多德高望重的老臣，不免有些犹豫。他将尹政单独召入宫中。

“十五弟，这《兴贤求才疏》，立意是好的。然则，牵涉太广，反对者众，其中不乏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若强行推行，恐朝局动荡，人心不稳啊。”新川主忧心忡忡。

“四哥，”尹政神色坚定，躬身道，“臣弟岂不知此议之难？然我新川自靖川之乱后，虽表面安定，内里弊端丛生。官员暮气沉沉，遇事推诿，贪墨因循者不乏其人。长此以往，新政难以为继，强国富民亦是空谈。此次改革，看似选官，实则是要打破这潭死水，为我新川注入新鲜血液与实干精神。反对者，无非是触及了其既得利益。臣弟愿为四哥，为朝廷，做这个‘恶人’！若有骂名，臣弟一力承担！但此制不行，则国无良才，政无新意，他日若再遇风浪，恐无今日平定靖川之易！”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朝局动荡，臣弟已有对策。可先选择一两项争议相对较小、且易于见效的条款试行，如‘见习’与‘考成’。同时，在推行过程中，严厉惩处几个因循守旧、碌碌无为或贪墨有据的反对派官员，以儆效尤，亦显朝廷决心。待见到实效，反对声浪自然减弱。而那些真正有才干、愿意做实事的官员，自会支持新政。”

新川主看着尹政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与为国谋事的赤诚，最终点了点头：“也罢。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记住，稳中求进，切不可操之过急，激起大变。”

“臣弟领旨！定不负四哥所托！”

有了皇帝的首肯，尹政便再无顾忌。他利用“摄政王”与“镇国王”的权柄，开始强势推行改革。他先是力排众议，通过了“官员见习与考成”的试行条例，并亲自挑选了几个州县和六部中的清水衙门作为试点。同时，他授意都察院与刑部，以“怠政”、“贪墨”等罪名，迅速查办了几名跳得最高、且本身确有问题的反对派官员，抄家流放，毫不手软。此举果然震慑了不少人，反对声浪虽未平息，但明目张胆的对抗少了，转为更隐蔽的软抵制与观望。

朝野的注意力，果然被这轰轰烈烈的选官制度改革完全吸引。关于“嘉懿县君”与镇国王府的种种猜疑与议论，在这关乎无数人前途命运的巨大变革面前，迅速被边缘化，成了茶余饭后微不足道的谈资。正如尹政所料，当人们忙于争夺新的蛋糕、或担忧自己的饭碗时，便无暇过多关注他人的私密传闻了。

“明修栈道”的策略，初步成功。尹政一边以铁腕推行改革，稳定朝局，一边也在暗中关注着沁芳园的动静，并悄悄调整了苏芷柔与尹晟公开接触的频率，变得更加谨慎。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遮掩，但至少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让他可以更从容地筹划更长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