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操纪事_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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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金色的阳光泼洒在操场上，将梧桐叶的影子拉得老长。

各班队伍陆陆续续解散，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们勾肩搭背，笑闹着涌向教学楼。

F班的队伍里更是热闹，穆祉丞勾着左航的脖子，正眉飞色舞地吹嘘自己刚才喊口号时多有气势；张峻豪被余宇涵拉着，少见地露出了一点笑意；朱志鑫走在最后，目光扫过欢呼的人群，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只有陈天润，悄悄放慢了脚步，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个封皮磨白的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笔记本里，夹着他昨晚熬夜画的队列站位图，还有这几天跑操时记录的密密麻麻的数据。纸张的边缘被他反复摩挲，已经有些发毛。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不远处那个纤细的身影上——江溪熙正和体育老师老王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点客气的笑意，时不时点一点头。

风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打了个旋儿，落在他的脚边。陈天润深吸一口气，胸口里像堵着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他犹豫了很久，脚步往前挪了挪，又退了回来，直到江溪熙和老王道别，转身准备回办公室，他才终于鼓起勇气，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喊了一句：

陈天润“江老师。”

江溪熙回过头，阳光刚好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眼底的倦意无所遁形。她其实累极了。从早上五点多起床，到现在站了快两个小时，先是跑操比赛，又是升旗仪式，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

刚才听校长念出“F班”的名字时，她甚至忍不住红了眼眶，只是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此刻放松下来，她连肩膀都觉得发酸，抬手揉了揉脖颈，脸上却依旧挂着笑：

江溪熙“天润，有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缓过来的轻哑，不像平时在教室里刻意端着的温柔，多了几分真实的松弛。

陈天润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攥着笔记本的手指更用力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却最终只化作一片干涩。那些憋在心里很久的委屈、落寞、不甘，还有刚刚萌生的一点勇气，在她温柔的目光注视下，突然变得无处遁形。

江溪熙没有催他，只是随意地靠在旁边的梧桐树上，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了两颗橘子味的硬糖。

糖纸是鲜艳的橘黄色，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这是她从余宇涵那里学来的办法——自从知道余宇涵当年是被一颗橘子糖治愈后，她兜里就总揣着几颗，以备不时之需。

她剥了一颗糖，递到陈天润面前，又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漫开，才觉得连日来的疲惫散了些。

江溪熙“慢慢说，不急。”

她咬着糖，声音含混了一点，少了些老师的架子，倒像个邻家姐姐。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她那张本就年轻的脸，更显稚嫩。

陈天润迟疑地接过糖，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

那是一双和他一样的、属于少年人的手，纤细而单薄，却又因为长期握笔、整理资料、批改作业，指腹结了一层薄薄的茧。

他把糖塞进嘴里，橘子的甜意瞬间驱散了喉咙的干涩，也仿佛给了他一点勇气。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江溪熙，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

陈天润“我以前觉得，F班就是个烂摊子。”

这句话一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胸口里的那团棉花似乎被戳破了一个洞，憋闷的感觉稍稍缓解。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继续说了下去：

陈天润“我刚分到F班的时候，看着教室里打闹的同学，看着黑板上寥寥无几的板书，看着课桌上刻满的乱七八糟的字，我就觉得，这里和我以前待的地方，完全是两个世界。我不想和他们一样，不想变得和他们一样散漫，一样不在乎成绩，所以我选择躲起来。”

陈天润“我上课从不主动回答问题，下课也从不和同学说话，我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做题，要么就像现在这样，拿着笔记本写写画画。”

陈天润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陈天润“可就算这样，我的成绩还是一直在掉。我看着自己的名字在年级排名表上越靠越后，从前列到中游，再到现在的默默无闻，我比谁都难受。”

陈天润“我试过努力，试过熬夜刷题，试过向老师请教，可一切都无济于事。我觉得，一切都晚了，我已经掉进泥沼里了，再也爬不出来了。”

江溪熙靠在树上，安静地听着，嘴里的橘子糖渐渐融化，甜意却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酸涩。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攥着笔记本的、微微颤抖的手指，突然想起了自己。

她穿越过来的时候，也是十八岁，也是面对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也是一样的无助和迷茫。

她能理解他的感受，那种从云端跌落的绝望，那种努力了却没有结果的挫败，那种明明不想放弃却又不得不放弃的无奈。

陈天润“直到那天跑操罚站。”

陈天润的目光重新落在江溪熙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陈天润“那天早上，风特别大，吹得人脊背发凉。我们站在操场上，看着其他班级整齐划一地跑过，听着体育老师的怒吼，我心里其实没什么感觉，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反正F班本来就是这样，烂泥扶不上墙。”

陈天润“可是后来，我看到了你。”

他的声音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天润“我看到你快步走到体育老师身边，低着头，声音很轻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风把你的头发吹得很乱，几缕碎发贴在你的额角，你眼底的红血丝在熹微的光线下清晰得刺目。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陈天润“你明明那么累，明明看起来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却要为我们操这么多心。你要调解我们的矛盾，要追着逃课的学生回教室，要熬夜批改我们的作业，还要为了我们的纪律分，向体育老师低头求情。”

陈天润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的落叶，肩膀微微颤抖。

陈天润“我以前总觉得，F班的人都不在乎班级荣誉，都不在乎你的感受，可那天，穆祉丞主动道歉，左航带着歉意低语，张峻豪闷声自责，朱志鑫提出要改变，我才发现，其实大家都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用叛逆和冷漠，伪装着自己的脆弱和不安。就像我一样。”

陈天润“我想认真一次。”

陈天润猛地抬起头，眼底闪烁着泪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陈天润“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不想再让你失望。江老师，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溪熙轻轻打断了。她没有像个老成的教师那样，说一些

“老师相信你”“你是个好孩子”之类的大道理，也没有蹲下身，用温柔的语气安慰他。她只是靠在树上，低头看着他，声音里没有丝毫的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同龄人才懂的共鸣：

江溪熙“谁没试过破罐子破摔啊。”

陈天润猛地愣住了，眼底满是错愕。他怎么也没想到，江溪熙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在他的印象里，江老师一直是温柔的、坚强的、无所不能的，好像从来不会有负面情绪，从来不会迷茫和绝望。

江溪熙笑了笑，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眼底和他一样的，属于少年人的迷茫和倔强。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面对陌生的环境，面对一堆烂摊子似的工作，面对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她也曾想过放弃。

她也曾觉得，一切都晚了，她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怎么可能当好一个班主任？怎么可能管好一个全校闻名的问题班级？她也曾躲在办公室里，偷偷哭过好几次。

江溪熙“我以前也觉得，有些事晚了就是晚了，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

她靠在树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随意得像在和朋友聊天。

江溪熙“我刚接手这个班的时候，看着班级量化分排名表上的倒数第一，看着同学们一张张叛逆的脸，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想过，要不干脆放弃吧，反正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改变什么。”

江溪熙“可是后来，我看到了余宇涵，看到了朱志鑫，看到了穆祉丞他们。”

江溪熙的目光越过陈天润，看向教学楼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F班学生们打闹的声音。

江溪熙“我看到余宇涵为了帮我，主动从A班转来F班；看到朱志鑫明明可以在A班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却愿意来F班陪我们一起‘体验生活’；看到穆祉丞打架是为了保护乐队的鼓棒，看到左航逃课是因为奶奶生病，看到张峻豪看似冷漠，却会在同学忘带文具时默默递过去一支笔。”

江溪熙“我才发现，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原来这个班级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天润，眼底带着一丝真诚。

江溪熙“你也是一样。你作业永远是班里最工整的，笔记永远是最详细的，每次考试前，你都会把知识点整理得清清楚楚。这说明，你从来没有真的放弃过自己。你只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了，你害怕再次受到伤害，害怕努力了也没有结果，害怕融入这个班级后，会变得和他们一样‘糟糕’。”

陈天润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那些小心思，竟然会被她看得如此透彻。他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一直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这个冷冷清清、独来独往的学生。

江溪熙“你对F班的偏见，其实也是对自己的偏见。”

江溪熙轻轻弹了弹他手里的笔记本。

江溪熙“你觉得F班是烂摊子，其实是觉得自己掉进了烂摊子，再也爬不出来了。你觉得和F班的同学不是一路人，其实是害怕承认，自己已经和他们一样，成了别人口中的‘坏孩子’。”

江溪熙“但你错了。”

江溪熙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起来。

江溪熙“F班不是烂摊子，这里的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憋着一股劲呢。”

江溪熙“只是有的人用叛逆藏着，有的人用冷漠裹着，有的人用调皮掩饰着。就像这次跑操比赛，你画的队列图，你记录的数据，你提出的建议，帮了大家多大的忙。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早上穆祉丞还跟我说，没想到陈天润看着冷冷清清的，居然这么靠谱。”

陈天润“真的吗？”

陈天润抬起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他从来没想过，那个总是惹是生非、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穆祉丞，会说出这样的话。

江溪熙“当然是真的。”

江溪熙笑了，露出了一对浅浅的梨涡。

江溪熙“他们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说而已。其实，他们早就想和你做朋友了，只是每次看到你冷冰冰的样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陈天润的鼻子突然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也滴在他手里的笔记本上。那些憋在心里很久的委屈、落寞、不甘和迷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是无人理解的，却没想到，有人一直在默默关注着他，有人一直在默默理解着他。

陈天润“江老师。”

他哽咽着，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陈天润“我想把成绩提上去，我想重新做回那个优秀的自己。我还想，和同学们好好相处。我想……我想成为F班真正的一员。”

江溪熙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混杂着泪水和笑容的表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也是十八岁，也经历过这种从云端跌落的绝望，也尝过无人倾诉的滋味。

她没有说什么“老师相信你”“老师会帮你”之类的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溪熙“那一起呗。”

陈天润愣住了，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江溪熙“我也刚接手这个班，好多事都手忙脚乱的。”

江溪熙挠了挠头，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陈天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当好一个班主任，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你们提高成绩，更不知道该怎么让你们真正融入这个班级。”

江溪熙“咱们互相帮忙，互相学习，一起把F班搞起来，怎么样？”

她的笑容很真诚，眼底闪烁着少年人特有的光芒。那一刻，陈天润突然觉得，眼前的江老师，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没有那么高高在上，也没有那么深不可测，她更像一个和自己并肩作战的伙伴，带着同样的迷茫，却又有着同样的勇气。

陈天润用力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个笑容，干净而纯粹，像雨后的阳光，像初升的朝阳，瞬间驱散了他心底所有的阴霾。

陈天润“好。”

他哽咽着，说出了这个字。

江溪熙看着他的笑容，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暖意。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的温度很真实。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风卷起地上的梧桐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在为他们鼓掌。

陈天润紧紧攥着手里的笔记本，封皮上的那行小字——“F班，跑操比赛，年级第三”，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冷冷清清、独来独往的陈天润了。

他是F班的一员，是这个温暖集体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他不再害怕跌倒，不再害怕失败，因为他知道，有人会和他一起，并肩前行。

而江溪熙看着眼前这个终于敞开心扉的少年，含在嘴里的橘子糖似乎变得更甜了。

她其实也没什么教书育人的经验，只是凭着一股同理心，陪着这些孩子一起成长。

她不知道未来会遇到多少困难，不知道F班能不能真正摆脱“问题班级”的标签，不知道这些孩子能不能都实现自己的梦想。

但她知道，她的F班，正在一点点变得更好，而这些少年们，也正在一点点，找回属于自己的光芒。

秋风再次吹过操场，卷起地上的梧桐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陈天润跟着江溪熙，一起走向教学楼。

不远处，F班的教室门口，穆祉丞、左航、张峻豪、余宇涵、朱志鑫正站在那里，朝他们挥手。阳光洒在他们的脸上，映出他们一张张灿烂的笑容。

并肩前行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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