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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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的喧闹像潮水般漫过教室,张峻豪把课本往桌肚里一塞,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没跟任何人搭话,就踩着仓促的步子往教室外冲,连左航喊他“去打球”的声音都被甩在了身后。
左航?
走廊上的阳光被窗框切成一块一块,落在张峻豪急促的脚步上,却暖不透他紧绷的侧脸。
他攥着外套的手指泛白,眉峰拧成一个结,眼底藏着一团没散开的火气——刚才点名时,他瞥见隔壁班的李昊在走廊拐角,对着F班的窗户比了个挑衅的口型,那口型,分明是冲着江溪熙来的。
来人是A班最爱找茬的李昊。
左航张峻豪这人,向来见不得身边人受半点委屈。
左航上回我被高年级堵在厕所,是他拎着扫帚冲进去解围;班里女生的作业本被风刮到楼下,也是他二话不说翻出护栏去捡。
左航想着,突然就明白了张峻豪要去做什么。
可他的热心肠总裹着一层莽撞的硬壳,遇事从来不会先掂量,只凭着一股劲儿往前冲。
江溪熙和徐若槿约在学校后街的小饭馆。
馆子不大,门口支着梧桐木的晾衣杆,挂着几件碎花衬衫,风一吹,布料晃悠悠地擦过墙根的青苔。
正是饭点,里头飘出糖醋排骨的甜香,混着冰镇汽水的清爽气,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徐若槿“来,碰一个!”
徐若槿举起冰镇可乐,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
徐若槿“恭喜我们江老师,顺利拿下F班第一关!”
江溪熙笑着和她碰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刚才上课的紧张感才算彻底消散。
她扒拉了一口米饭,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饭馆对面的窄巷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藏青色的校服外套,背影挺拔,让江溪熙不知觉想起篮球场上张峻豪打球的身影。
等等,这个人。
江溪熙眯了眯眼,用眼睛仔细辨认着眼前穿校服的人。
这不就是张峻豪吗?
她心里“咯噔”一下,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嘴里的糖醋排骨突然就没了味道。
十八岁的少女本能,让她第一反应是缩了缩脖子——打架这种事,她上辈子活到十八岁,也只在校园八卦里听过,哪敢真的凑上去?可脑子里又蹦出班主任的身份,那点怯懦瞬间被压下去,换成了手忙脚乱的慌张。
江溪熙“我去趟洗手间。”
江溪熙放下筷子,声音都有点发飘,她甚至慌不择路地顺手抄起了桌角的空可乐瓶,攥在手里当“武器”,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巷口挪。
刚走到巷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闷响的争执声,还有男生的怒骂声,她的心跳瞬间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夕阳把巷壁的影子拉得老长,红砖墙上爬满的爬山虎蔫蔫的,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压抑的低语。
巷子里没灯,越往里走越暗,垃圾篓里的塑料袋被风卷着打转,发出哗啦的刺耳声。
江溪熙“张峻豪!”
江溪熙的声音刚落,就看见前方的空地上,张峻豪正攥着一个男生的衣领,把人抵在墙上。他的校服拉链扯到了一半,额角的青筋暴起,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神凶得像头小豹子。
地上滚着一个皱巴巴的纸团,上面画着丑化的简笔画,一看就是冲着自己来的。被他抵着的男生,正是隔壁班的李昊。
江溪熙吓得腿肚子一软,手里的可乐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十八岁的身体里,本能的慌乱先一步涌了上来。
她明明是个班主任,可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满脑子都是“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要喊人?我这点力气,拉得开两个男生吗?万一被误伤,会不会留疤啊”。
但看着张峻豪紧绷的背影,还有地上那个丑化自己的纸团,又有一股说不清的暖意混着生气,压过了那点慌乱。
江溪熙“住手!”
她快步冲上去,伸手拉住张峻豪的胳膊。
他的胳膊滚烫,肌肉绷得硬邦邦的,力气大得吓人,江溪熙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拽住他,声音都带着点没稳住的颤音,眼眶也悄悄红了——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气的
江溪熙“张峻豪,你在干什么?”
张峻豪听见她的声音,浑身的戾气瞬间泄了大半。
他猛地松开手,李昊趔趄着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
张峻豪转过身,侧脸对着夕阳,脸上沾了点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躲闪着,不肯看江溪熙:
张峻豪“没什么。”
江溪熙“没什么?”
江溪熙的声音沉了下来,可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毕竟也才十八岁,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直面这种打架场面。
她强装镇定,板起脸,却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李昊有没有受伤,心里暗暗嘀咕,要是真打出什么事,她这个“冒牌班主任”可担不起责任,说不定还要被校长骂哭
江溪熙“逃课跑到这种地方打架,你告诉我没什么?”
李昊见有人撑腰,立刻嚷嚷起来:
不用在意“老师!是他先动手的!我就是……就是画了张画!”
张峻豪“闭嘴!”
张峻豪低吼一声,又要往前冲,被江溪熙死死拉住。
她的手心汗津津的,拽着他校服的袖口,急得鼻尖都泛红了,情急之下说出的话,带着点少女撒娇似的气急败坏,完全没了课堂上的气场
江溪熙“你给我站住!再动我……我就哭给你看!”
这话一出口,不仅张峻豪愣住了,连江溪熙自己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懊恼地咬了咬嘴唇,恨不得收回刚才那句蠢话,只能硬着头皮瞪着张峻豪,假装自己很凶。
张峻豪挣了两下没挣开,看着她泛红的鼻尖和瞪圆的眼睛,那点火气瞬间没了踪影,索性扭过头,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声音却弱了半截:
张峻豪“不用你管!”
就在这时,巷尾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住在巷子里的王奶奶拎着菜篮子走出来,看见这阵仗,连忙放下篮子上前打圆场:
不用在意“哎呀,你这老师,你别凶孩子。这事儿不怪峻豪。”
巷口的奶奶叹了口气,指了指地上的纸团:
不用在意“刚才我在门口择菜,听见这小子跟他几个朋友在这儿嘀咕,说什么新来的班主任看着好欺负,要画丑画贴校门口去。峻豪这孩子,怕是听见了,才追进来的。”
江溪熙愣住了,低头看向地上的纸团。风又吹过,纸团滚到她脚边,上面的简笔画歪歪扭扭,确实画的是她。
江溪熙忍不住发笑,没有想到面前这个少年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和别人打起来,但一想到是因为自己,就感觉一股暖流流淌进心里。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巷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爬山虎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张牙舞爪的小鬼。
张峻豪垂着头,肩膀垮着,刚才的锐气全没了,只剩下少年人的局促和别扭。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声音闷闷的:
张峻豪“我就是……看不惯他胡说八道。”
江溪熙看着他,心里那点怒火,突然就软得一塌糊涂。她想起上午点名时,这个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神亮亮地看着她,眼底满是震惊。
原来,他早就把她的事,放在了心上。
只是,这孩子的热心肠,实在是太莽撞了。
她松开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尖的汗渍在布料上留下淡淡的印子。
十八岁的少女心性,让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语气软得像棉花,再也没了半点班主任的架子:
江溪熙“跟我走。先去给人道歉。然后……然后我请你喝汽水,好不好?”
张峻豪愣了愣,抬头看她。
巷口的光落在江溪熙的脸上,她的眼角还带着点没褪去的红,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生气,只有满满的无奈和一点藏不住的慌乱。
他抿了抿唇,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耳根悄悄泛红,低声应了一句:
张峻豪“哦。”
徐若槿站在饭馆门口,远远看着巷子里的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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