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最初提出要去一趟人间时，观音并未放在心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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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正坐在紫竹林下整理一卷新送来的经函，清晨海风吹过长廊，案上的纸页被掀起一角，又被她不疾不徐地按回去。1
悟空则蹲在栏杆上，嘴里咬着一颗桃，已经绕着同一件事说了半个时辰。1
“菩萨，俺就去一日。”
观音没有抬头。
“你前日才去过。”
“前日俺是去办事。”
“昨日呢？”
悟空嚼桃的动作一顿。
“昨日是路过。”
观音翻过一页。
“你从花果山前往西行路上，为何会路过凡间海岛？”
悟空一时无言。
片刻后，他将剩下半颗桃扔进口中，含糊道：“筋斗云飞偏了。”
观音终于抬眸看他。
“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也能偏到那里？”
“昨日风大。”
“你驾云何时怕过风？”
悟空被问得彻底说不下去，他从栏杆跳下来，走到案前，双手撑着桌面稍稍俯身看她。
“菩萨，妳明知俺是特意去的。”
观音平静道：“既知你是特意去的，才更要问明缘由。”
“俺就是觉得那里有意思。”
“凡间何处没有意思？”
“这回不一样。”
悟空说到此处，眼睛便亮了起来。
“俺去看见一间屋子，门自己会开。人一走近，它便刷地退到两边；人一走远，它又自己合起来。旁边还有一个铁箱子，凡人走进去，门一关，再打开时，人就到了另一层。”
观音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悟空立刻捕捉到她眼底那一丝极淡的好奇。
“是不是很怪？”
观音重新低下头。
“不过是凡间机巧。”
“菩萨见过？”
“……没有。”
悟空笑了。
“俺就知道。”
观音抬眼看他。
“知道什么？”
“知道妳也想看。”
“贫僧并未如此说。”
“妳方才停笔了。”
“只是墨迹未干。”
“妳还多看了俺一眼。”
“你站得太近。”
悟空非但没有退，反而又靠近一些。
“那菩萨到底去不去？”
观音将经函合上。
“不去。”
“为何？”
“今日尚有公务。”
“木吒会处理。”
“下午还需巡海。”
“俺先替妳巡。”
“你连南海各处的巡查章程都不清楚。”
“俺飞得快，多绕几圈便是。”
观音不再回答。
悟空知道她这便是不肯松口。
他绕到她身旁，半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菩萨。”
“嗯。”
“俺老孙一个人去，许多东西看不明白。”
“大圣聪慧，岂会有看不明白之物？”
“俺又不识那些凡间机巧。”
“可以问人。”
“俺不想问旁人。”
观音看向他。
悟空语气极其自然。
“俺只是想同妳一起看。”
风吹过竹林，案上的纸角再次被掀起。
观音没有立即按住。
悟空也不催，只蹲在她身边等着。
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只去一日。”
悟空一下站了起来。
“好！”
“日落前回来。”
悟空的笑容僵了一瞬。
“日落也太早。”
“那便不去。”
“日落后两个时辰。”
观音看着他。
悟空立刻改口：“一个时辰。”
观音仍不说话。
“好好好，俺听菩萨的。”
他答得太快，显然没有半点可信。
观音却也没有再与他争，只起身道：“不可在人前显露法术，不可惊扰凡人，也不可随意取用他人物品。”
悟空跟在她身旁，一一应下。
“知道。”
“不可驾云穿行闹市。”
“知道。”
“不可用火眼金睛窥探他人。”
“知道。”
“不可因新奇便拆人家的机巧。”
悟空脚步一顿。
“俺何时拆过？”
观音侧眸。
“你方才说那扇门自己开合时，眼神便像想将它拆开看看。”
悟空摸了摸鼻子。
“俺只是想弄明白。”
“只能看。”
“好。”
两人离开南海前，各自换了凡间衣着。
观音将一身白衣化作素雅长裙，外罩浅灰薄衫，长发挽起，只以一支木簪固定。
她收敛佛光后，仍旧有种极难忽略的端庄气度，只是比平日少了几分不可亲近，更像一位气质极好的成熟女子。
悟空则化作二十余岁青年，他本想穿得威风些，观音却看着他变出来的黑色长袍与金边束腕，沉默了很久。
“有何不妥？”
“太显眼。”
悟空低头看看自己。
“俺老孙觉得挺好。”
“凡间之人不会如此穿着上街。”
“那要穿什么？”
观音想起先前下凡所见，替他换成简单的黑色上衣与长裤，又将他额前那几缕过于张扬的发丝稍稍理顺。
悟空站着任她整理，观音的手指从他眉侧轻轻掠过时，他忽然笑了。
“菩萨。”
“嗯？”
“俺觉得这衣裳还可以。”
“方才不是嫌弃？”
“妳替俺换的，便可以。”
观音收回手。
“莫要油嘴滑舌。”
悟空摸了摸衣领，笑意却一直没有散。
两人落到现代城市边缘时，正值上午。
高楼沿街而立，车流从宽阔道路上不断穿过；巨大的广告看板挂在墙面，画面会自行变换；行人脚步匆匆，多数都低着头看手中的手机。
悟空才站稳，便立刻左右张望。
一辆公车从眼前驶过，他下意识往后一退。
“这是什么妖兽？”
观音看着车身。
“应是交通工具，与马车相似。”
“妳怎么知道？”
观音沉默片刻。
“猜的。”
悟空立即笑开。
“原来菩萨也有猜的时候。”
观音没有理他，转身往人行道走。
悟空立刻跟上。
第一个让他真正停下来的，是路口的红绿灯。
一群人站在路边，明明道路上暂时没有车，却无人往前。
悟空看看左右。
“他们为何不走？”
观音看向对面那个红色人形图案。
“应当是在等信号。”
“一个红色小人，便能让这么多人停下？”
“这是规矩。”
悟空若有所思。
下一刻，绿色人形亮起，周围人群同时往前。
悟空眼睛一亮。
“换了！”
他牵起观音的手便跟着走，观音低头看了一眼。
“你牵贫僧做什么？”
“人多。”
“不至于走散。”
“俺老孙怕妳没跟上。”
“贫僧就在你身旁。”
悟空握得更紧。
“那也牵着。”
观音本想叫他松开，可迎面人流已经涌来，悟空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替她挡开一名匆匆经过的路人。
他自己仍在到处看，手上却始终没有松。
观音便也不再说什么。
过了马路，悟空忽然停在一间商店门前。
玻璃门紧闭。
他走近一步，门刷地向两侧打开。
悟空立即退后，门又合上。
他再走近，门再次打开。
悟空眼睛亮得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法宝。
他站在感应范围边缘，一只脚往前伸。
门开，脚收回。
门关，再伸。
再开。
观音站在后面，看他重复了七八次。
终于忍不住开口：“悟空。”
悟空回头。
“菩萨，妳看，它真的会认人。”
“应是机关感应。”
“俺根本没碰它。”
“地下或门上设有感应之物。”
悟空抬头查看门框，又低头看地面，眼神果然变成了想拆开研究的模样。
观音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
“只能看。”
悟空想起她在南海的叮嘱，只得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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