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地方,是一间已经荒废许久的小庵。1
观悟的糖太好嗑了,拜托老师再多给些糖吧!
墙角生满青苔,屋顶也落了几片瓦。1
观音站在门前,神情比方才更安静。1
悟空没有问,他只是默默站到她身旁。
梨山老母走进庵中,轻轻推开一扇陈旧木门。
里面只有一张木榻、一张桌案,与一盏早已熄灭不知多少年的油灯。
“妳那时在这里住了七年。”老母道。
悟空微微一怔,他从未听观音提过。
观音淡淡道:“不过一段修行。”
“七年也算一段?”
悟空走到木榻前。
榻很窄,窄得几乎只能容一人侧身而眠。
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榻面,积灰很厚,却仍看得出木板曾被长年使用,磨得十分平滑。
“菩萨,妳当时就睡这?”
“嗯。”
“冬天呢?”
“亦是如此。”
“冷不冷?”
观音看了他一眼。
“早已过去了。”
“俺是问当时。”
“修行之人,不畏寒暑。”
悟空皱起眉。
“妳又不肯说实话。”
观音没有回答。
老母站在门外,看着悟空一脸不高兴,低声对紫微道:“他在心疼。”
紫微道:“看得出来。”
“你今日话很少。”
“本座平日话也不多。”
“那你有没有心疼小观音?”
紫微看了观音一眼,语气仍旧淡淡的。
“她既称我爹爹,自然有。”
老母怔了一下,随即眉眼整个柔和下来。
她悄悄靠近紫微。
“你这句若让小观音听见,她一定会害羞。”
紫微没有否认。
屋内,悟空已经拿起角落那盏旧油灯。
“这还能点吗?”
观音道:“灯芯早已腐朽。”
悟空却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毫毛,轻轻一吹,猴毛化作一根新的灯芯。
他没有用三昧真火,只从怀里摸出人间常用的火石,笨拙地打了几次。
火星跳了几下,终于将灯芯点燃,微弱的暖光照亮小庵。
悟空将灯放回原处。
“现在不冷了。”
观音望着那盏灯。
许久,她才轻声道:“悟空,当年的寒冬,早已过去。”
悟空站到她面前。
“俺知道。”
“那你还点灯?”
他看着她。
“因为是要给今日的妳。”
观音怔住。
悟空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
“俺只是想让妳再回到这里时,看见的不再只有一张冷榻。”
观音眼眶微微泛起一点薄红,她很快垂下眼睫,将情绪收住。
悟空却看见了,他没有揭穿,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老母站在门边,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紫微看向她。
“妳哭了?”
“风吹的。”
“屋内无风。”
“那便是灰尘。”
紫微没有再拆穿,只抬手替她轻轻擦去眼尾一点湿意。
午时,四人停在一处溪谷休息。
老母终于等到食盒打开。
她第一个伸手。
紫微先一步将其中最甜的一碟拿走。
“先用正食。”
老母一脸不满。
“今日是小观音成道日。”
“所以?”
“应当吃甜。”
“是她吃,不是妳。”
老母立刻看向观音。
“小观音,妳要不要吃?”
观音看见她满眼期待,哪里不知娘亲打的是什么主意。
“贫僧皆可。”
梨山老母立即转向紫微。
“她说要吃。”
紫微淡淡道:“她说皆可。”
“皆可便是可以。”
“先吃饭。”
老母见他不松口,只好坐到观音身旁,小声告状。
“他今日很不讲情面。”
观音替她盛了一碗素羹。
“爹爹也是为您好。”
紫微拿筷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虽然观音改口称他爹爹已有一段时日,可每一次听见,紫微眼底仍会有极细微的变化。
老母立刻抓住机会。
“你看,小观音都叫你爹爹了。今日女儿成道日,你是不是该听她的?”
紫微看向观音。
观音端着碗,忽然也有些不自在。
“娘亲莫要为难爹爹。”
悟空坐在对面,忍不住道:“老母为了吃糖,连女儿都搬出来了。”
老母瞪他。
“你不也把小观音的公文推给木吒,只为带她出来?”
“俺这是正事。”
“我吃糖也是正事。”
“哪里正?”
“让小观音看着我吃,她心情好。”
观音低头喝汤,假装没有听见。
紫微终于将甜糕放回桌上。
梨山老母眼睛一亮。
“可以吃了?”
“一块。”
“两块。”
“一块。”
“今日特殊。”
紫微沉默片刻。
“一块半。”
老母立刻笑开的拿起糕,咬下一半,将剩下半块递给紫微。
“这样我只吃半块。”
紫微看着她。
“另一块呢?”
“晚些再吃。”
“妳想得很好。”
话虽如此,他低头将她递来的半块收妥。
老母立即得意地看向悟空。
悟空不甘示弱,转头也拿起一块糕递给观音。
“菩萨。”
观音看他。
“做什么?”
“俺喂妳。”
“贫僧自己可以。”
“今日特殊。”
他竟将老母的理由原封不动搬了过来。
观音看了一眼梨山老母。
老母立即低头吃糕,装作与自己无关。
悟空已将糕递到她唇边。
观音沉默片刻,终究低头咬了一小口。
悟空眼底笑意一下亮起。
她正要退开,悟空却顺着她咬过的地方,慢悠悠将剩余半块吃进口中。
观音指尖一僵。
老母立即抬头。
紫微也淡淡看了过来。
悟空嚼着糕,神情自然。
“挺甜。”
观音耳尖微红。
“桌上尚有,你何必吃这一块?”
“不想浪费。”
“你分明故意。”
悟空咧嘴一笑。
“今日特殊。”
观音拿他无法,只能转开目光。
老母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
午后,他们到了最后一处地方。
那是一片开满白花的山坡。
没有古殿,没有石碑,也没有任何人留下的痕迹。
观音却在踏上花坡的那一刻,停了很久。
她成道的那一日,便是在这里。
没有众仙相贺,甚至没有谁知道,那个在山中独行了漫长岁月的人,终于在这片无名花坡上,证得了自己的道。
天地曾在那一刻寂静,她却也只是站起身,整理好衣袍,独自离开。
老母走到她身旁。
“妳那时不肯让人陪。”
观音轻声道:“成道之路,本就只能自己走。”
“那走完之后呢?”
观音一怔。
梨山老母握住她的手。
“路只能自己走,可走完之后,总能让人抱一抱吧?”
话音落下,她便张开手臂,将观音抱进怀里。
观音身形微僵。
“娘亲。”
“别动。”
老母轻轻抚着她的长发。
“那时没抱到,今日补上。”
观音安静下来,过了片刻,她慢慢抬起手,也抱住梨山老母。
“娘亲,让您担心了。”
“妳又来了。”
老母退开一些,伸手轻轻点了点她鼻尖。
“今日不准说这些。”
紫微站在一旁,望着她们母女二人。
观音抬眸时,恰好与他对视。
两人都没有立即说话。
片刻后,紫微朝她伸出手。
观音微怔。
“爹爹?”
紫微神色仍旧冷淡。
“过来。”
观音走近。
紫微没有像梨山老母那般直接抱住她。
他只是抬起手,极轻地摸了一下她的头。
动作有些生疏,却很稳。
“已经做得很好。”
只有六个字。
观音眼中的镇定,却在一瞬间差点散开。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
“嗯。”
梨山老母站在旁边,眼眶又开始红。
紫微看她。
“又有灰尘?”
老母吸了吸鼻子。
“花粉。”
悟空站得稍远一些。
他看着观音被梨山老母抱过,又被紫微大帝摸了摸头,心里高兴之余,忽然又有一点说不出的酸。
不是吃醋,只是他也有很多话想对她说。
可真正轮到他时,他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老母最先看出来,她拉着紫微往旁边走。
“我忽然想去那边看花。”
紫微顺着她所指看去,那里与此处的花一模一样。
“有何不同?”
梨山老母用力拉他。
“那边比较好看。”
紫微看了悟空一眼,终究没有拆穿。
两人走远后,花坡上只剩下观音与悟空。
观音站在风中,白衣与满坡白花几乎融在一起。
悟空看了她很久。
“菩萨。”
“嗯?”
“成道那日,妳高兴吗?”
观音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沉默了一会儿。
“自然。”
“真的?”
“证得大道,普度众生,是贫僧所愿。”
“俺问的不是这个。”
悟空走到她面前。
“俺是问妳自己。”
观音看着他。
悟空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妳那日一个人坐在这里,没有梨山老母,没有紫微大帝,没有四大弟子,没有三菩萨,也没有俺老孙。”
“妳真的高兴吗?”
风从花坡上穿过。
观音许久没有说话。
那一日,她自然是高兴的。
多年修行终有所得,心中迷雾尽散,天地万象从未如此清晰。
可在那份无上的澄明之下,也确实有一瞬很轻、很淡的空寂。
只是那一瞬太短,短得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观音垂下眼。
“当日之心,贫僧已记不真切。”
悟空知道,她不是记不清。
只是不愿说。
他没有逼她,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朵很小的白花。
花瓣有些歪,花茎也短得不太齐整,显然是他方才趁众人不注意时摘的。
观音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花。
“这是?”
“俺摘的。”
“看得出来。”
悟空瞪大眼。
“菩萨,妳这句是在嫌弃?”
观音眼底浮起笑意。
“没有。”
悟空小心将花簪到她发间。
动作不算熟练,指尖还不小心勾到她一缕发丝。
他连忙松开。
“疼不疼?”
“不疼。”
他退开半步,仔细看了看。
“挺好看。”
观音抬手轻触发间小花。
“这便是你的贺礼?”
“不是。”
“那是什么?”
悟空看着她,难得没有玩笑。
“俺没有准备法宝,也不会说那些颂扬功德的话。”
“俺也不懂什么大道。”
“俺只知道,妳成道之前走的那些路,俺来晚了。”
观音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悟空继续道:“可妳成道之后的路,俺不想再错过。”
“以后妳去哪里,俺便跟到哪里。”
“妳要救人,俺老孙替妳开路。”
“妳要挡劫,俺老孙便挡在妳前面。”
“若有一日妳又想一个人走——”
他停了一下。
“俺老孙便死皮赖脸跟着,让妳赶也赶不走。”
观音望着他,眼眶慢慢泛红,她仍旧没有落泪,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悟空的脸。
“悟空。”
“嗯?”
“今日是成道日。”
“俺知道。”
“你却像在说誓言。”
悟空握住她的手。
“有何不同?”
“自然不同。”
“俺觉得一样。”
他低头,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
“都是俺想让妳记住的话。”
观音没有退开,两人在风中安静站了很久。
直到远处忽然传来梨山老母压得很低,却仍旧清楚的声音。
“他们是不是要亲了?”
紫微道:“不是说看花?”
“我也可以顺便看他们。”
“不要偷看。”
“你不好奇?”
“不好奇。”
“可是悟空靠得很近。”
“莲心。”
观音耳根瞬间红了。
悟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老母!”
远处的花丛猛地一动,梨山老母从后面探出头。
“怎么了?”
“妳不是去看花?”
“我看完了。”
“这么大一片,妳一息便看完?”
“我看得快。”
紫微站在她身后,神情平静,显然已经放弃阻止她。
悟空咬牙切齿。
“俺就不该带妳来。”
梨山老母走回来,笑着挽住观音的手。
“不带我,谁告诉你这些地方?”
悟空顿时无话可说。
观音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眼中那点湿意终于被笑意取代。
“莫闹了。”
老母立即道:“今日小观音最大,听妳的。”
悟空也哼了一声。
“俺也给菩萨面子。”
紫微淡淡道:“你方才已准备吵了。”
“俺没有。”
“有。”
“你少管。”
“无聊。”
悟空与紫微又对视起来。
老母立刻拉着观音往前走。
“别管他们。”
观音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不会。”
老母回答得十分笃定。
“因为他们两个都怕妳生气。”
观音一怔。
老母朝她眨了眨眼。
“紫微也怕我生气。”
身后的紫微淡淡道:“我听见了。”
梨山老母立刻拉着观音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