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驾云往南飞的时候,心里其实是发慌的。
他嘴上总爱嚷嚷,平日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动不动就喊“老猪也去收拾那妖怪”。
可真遇上狠角色,反倒比谁都先清醒。
那红孩儿——不是一般妖精。
八戒跟着悟空打过多少妖怪?山精树魅、虎狼成精、蛟龙化妖,他见得多了。可那孩子不一样。
年纪小,心机却毒,嘴甜得像糖,火却烈得像劫。
更可怕的是——
他在火云洞外笑的那一下。
那不是孩子的笑,那是一种明明还没长大,却已经学会了算计天地的笑。
八戒当时就觉得心口发凉。
他忽然就懂了——
那孩子根本不怕天,不怕佛,也不怕因果。
他只怕一件事,被人比下去。
“这回得请菩萨亲自出手……”八戒喃喃,云头颠簸得像被风扯着跑,“要不师父真要被他煮了!”
八戒越想越慌,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火云洞外烟火翻滚,三昧真火从洞口喷出来的时候,连石头都被烧得炸裂。
悟空被逼得跳进涧水里,整个人像只被火烤红的猴子,眼睛都被烟熏得血红。
可他没察觉——
后方的云层里,有一道更红的影子,正贴着风势,绕着山嵴抄近路。
那影子不像云,像一截火舌。
无声无息,却快得可怕。
有如一条在天上游走的火蛇。
而八戒——
一点也没发现。
——
火云洞。
洞中灯火摇曳,火气蒸腾,空气里满是燎热的烟味。
红孩儿坐在石座上,姿态悠哉得像刚打赢一场游戏。
小妖们把唐僧押进内洞,绑得端端正正,连僧衣褶都不敢弄乱。
唐僧闭目诵经,声音微颤,却不断。
红孩儿拿火尖枪挑了挑灯火,笑得像个孩子:
“你倒是个硬骨头。”
唐僧不答,只继续念。
红孩儿也不恼,反而更有兴致,像在观赏一件稀罕物。
他忽然转头,望向洞外,耳朵一动。
小妖立刻上前:“大王,可是那猴子又来?”
红孩儿哼了一声,神情却微微一沉。
他刚才那口烟,把孙悟空逼得跳水逃命——按理说,齐天大圣此刻应该忙着洗眼、忙着找水灭火,忙着喘命。
可那猴子……不会停。
他太熟这种“守人”的狠。
红孩儿抬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拨。
洞口的火焰一闪,像在替他照路。
他眯起眼,喃喃自语:“他一定去请救兵。”
“请谁?”
红孩儿的嘴角慢慢上扬。
那笑,不再是童稚。
是妖气四溢的算计。
“观音。”
他吐出这两个字时,像含着一点极轻的嘲弄。
“既然他去请——”
“那我就先去迎。”
——
八戒飞到半路,忽然觉得云头冷了一下。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回头一看——
什麽也没有。
可那股不对劲,像有人从背后盯着他。
“怪了……”八戒抓了抓耳朵,“怎么总觉得有人跟着俺老猪?”
他想起悟空那双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睛,心又一紧。
“快点快点……菩萨若出手,师父就有救!”
云头再快一分。
可就在他快到南海地界时——
前方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白光。
白光不刺,反而柔,像莲瓣落水,轻得没有声音。
八戒猛地一愣,急急停住。
只见云光之中,缓缓降下一位白衣菩萨。
素袍云纱,衣袖如水。
眉目安静,神情端然。
她站在云头,连风都像怕惊扰她,绕着她走。
八戒瞬间像见到救星,差点哭出来:
“观音菩萨!菩萨救命啊!”
那白衣菩萨微微垂眸,看了他一眼。
声音淡淡的,却很柔:“八戒,你怎在此慌张?”
八戒一听那熟悉的音色,心里更定。
“师父被妖捉了!红孩儿那小崽子会三昧真火,猴哥都差点被烧死!俺老猪急得不行,就来请菩萨——”
他话还没说完,那白衣菩萨轻轻抬手。
“莫急。”
只两个字,八戒就像被安抚住了,脑子都清明了一点。
她又道:“红孩儿在何处?”
八戒立刻指路:“钻头号山枯松涧火云洞!”
白衣菩萨轻轻颔首,像早知道一般。
“我已知。”
她袖口一翻,竟像真要转身就走。
八戒急得跟上:“菩萨,俺老猪带路!老猪去熟!”
白衣菩萨侧目,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可八戒莫名觉得——有点冷。
不像平常那种慈悲的冷。
更像……妖看猎物的冷。
八戒心口一颤,却又立刻安慰自己:
“哎呀,观音菩萨平时就冷冷的,正常正常。”
他跟着就走。
白衣菩萨带路速度极快。
八戒越追越惊讶。
“菩萨怎麽走这麽快?!”
对方不答,只袖袍一掠,云光一转,竟直接落回火云洞前。
八戒一愣:“咦?这麽快就到了?”
白衣菩萨淡淡道:“你不是急么。”
八戒连连点头:“急!急!急得不行!”
他正要往洞里冲,白衣菩萨却抬手拦住他。
“你既来求我,便随我入内。”
八戒一愣:“菩萨要进洞?”
白衣菩萨道:“妖火凶,你一人去,无用。”
八戒心头一热,差点感动得要跪:“菩萨果然慈悲!”
他一步踏进洞口。
可就在八戒跨过洞门的那一瞬——
洞内火光忽然一变。
原本温和的灯焰像被什麽东西吸住,瞬间暗下。
八戒脚底一沉,像踩进泥里。
下一瞬,四面妖风卷起,绳索从地底窜出,啪的一声缠上他四肢!
“哎呀!!!”
八戒猛地挣扎,可那绳索像活的,越挣越紧。
他这才惊觉不对,回头大叫:
“菩萨——?!”
那白衣菩萨站在洞口,背着火光,慢慢转过身来。
她的眉目仍旧端然。
可嘴角却缓缓勾起一点笑。
那笑太不属于菩萨,像火舌舔出来的坏意。
八戒当场魂飞天外:
“你、你不是观音菩萨!!!”
白衣菩萨抬手,把那张清净慈悲的面容轻轻一抹。
白衣散去,云纱碎成火星。
下一瞬,洞口站着的,是红孩儿。
他赤脚踩地,火尖枪往肩上一扛,笑得像天真小孩:
“笨猪。”
“你求观音菩萨?她忙得很,哪有空理你。”
八戒气得脸都绿了,却动弹不得:
“你这小妖!你竟敢变观音菩萨!你不怕遭天谴吗!”
红孩儿眨眨眼,一脸无辜:“我怕什麽?”
“我又没吃她的香火。”
他笑得更甜,甜得发毒:
“你呢?”
“你既然来了——”
“就留下来,陪你师父一起等着下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