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南海。
紫竹林的晨雾尚未散尽。
海潮被结界隔在远处,只余极轻的回声,一层一层拍在无形屏障之外,如同被压低的心跳。竹影在雾中微晃,露水沿叶尖缓缓滑落,滴入石阶,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风过竹叶。
观音在廊下诵经。
白衣垂落,衣纹静如水面,晨光透过竹隙落在她肩上,淡淡铺开一层柔光。
她指尖持念珠,一粒一粒推过,动作极稳,呼吸均匀,仿佛连时间都随着那节奏缓慢流动。
她的神情端然,安静无波,仿佛世间万象,都无法在她心中留下涟漪。
晨诵已近尾声,经声低低回荡,在结界中形成极细微的共鸣,如同水纹扩散,又归于平静。
直到——
那一瞬间。
她指尖忽然停住,念珠停在半空,时间像被轻轻掐断。
不是风,不是心浮,不是外界惊扰。
是——
感应。
像有人在她心口极轻地敲了一下,轻得几乎不存在,却直入命门。
观音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那是她极少、极少会出现的变化。
下一瞬——
掌心的念珠竟自己轻轻震了一下。
玉珠相触,发出一声细而清的响。
“叮。”
声音极轻,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像警钟。
观音的呼吸,在那一刻乱了一拍
极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
她没有抬眼,却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烟火入骨,冷水逼心,三魂震散。
那是一种极危险的气息。
濒死,却又倔强地未断。
那气息不属于凡人,也不属于普通战伤。
她甚至不需要去辨认。
那是悟空。
这一认知浮现时,她喉间像被什么轻轻堵住。
不是惊,不是慌而是一种骤然收紧的空白。
仿佛有人把她心口深处那根从未示人的线,猛地一扯。
她面上仍清净无波,声音却比平常低了一分:
“木吒。”
廊下阴影微动。
一道身影立刻现身,衣袍落地无声,恭敬垂首:
“弟子在。”
观音抬手,指尖按住念珠。
那动作看似平静,却像在压住某种将要翻涌的东西。
她的语气仍端稳:“取净瓶。”
没有解释,没有说明,甚至没有多一个字。
木吒心里却猛地一跳,他侍奉多年,最清楚——
师父从不在晨诵中断。
除非,事情已经到了必须立刻出手的地步。
他立即转身,动作比平日快了一倍,却仍不敢乱了礼数。
脚步急,却轻,像怕惊扰什么。
廊下只剩观音一人。
风吹过,竹影摇晃,她仍站在那里,却没有继续诵经。
念珠停在掌中,她垂着眼,像是在听那跨越万里的气息。
那气息忽强忽弱,像火,又像将灭的灯。
她忽然想起——
那只总是带着笑意却满身桀骜的猴子,他从来不肯说疼,哪怕被压五百年,也只会咬牙骂天。
可此刻传来的,却不是怒。
而是——撑。
死撑。
一种明明快散,却还在拼命抓住什么的执念。
她指尖微微收紧,念珠被压得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观音很少允许自己去“感受”。
她习惯的是看清、判断、承担。
可这一刻,那份感应却绕过理智,直接落进心里。
冰冷的水,灼骨的火,意识下沉。
——他在水里。
这个念头出现时,她心口猛地一沉。
像坠了一块石,她没有动,却忽然想起不久前南海殿前的一幕。
悟空要离开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太短,却没有平日的张扬,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当时没有追问,现在却忽然明白,那是安心。
这个认知让她呼吸再次微乱,极轻,却真实存在。
木吒很快返回,双手捧着净瓶,他刚踏入廊下,就察觉气息不对。
空气安静得过分,像暴雨前的海面。
观音已经站起身,白衣拂过廊柱,袖摆轻轻一荡。
她没有提悟空,甚至没有问战况,只是站起的那一刻,眼睫轻轻垂下,像将所有情绪重新收入心底。
可她迈步时——
比平常快了,快得几乎不像她,云步无声,却带着一种极少出现的决绝。
木吒心中一震,他从未见过师父这样的步伐,不是慌,而是——不容耽搁。
观音走到结界前,掌心微抬,水纹般的屏障自动裂开一道缝。
南海的风瞬间涌入,潮声骤然清晰,仿佛整个海域都被她的气息牵动。
木吒捧着净瓶赶到,刚抬眼,就看见观音已踏出结界。
他怔住,随即心里狠狠一沉。
——师父亲自下山。
这几乎等同宣告:事情已超出常规因果。
观音取过净瓶后,只淡淡落下一句:“护山。”
声音仍旧平静,却比往日更低。
木吒立刻躬身:“弟子遵命。”
云气在脚下展开,观音的身影落入高空,白衣在晨光中如一道清冷流光,朝取经路方向直去。
风迎面而来,她的速度越来越快,云层被划开,光线从身侧掠过,她脸上仍是不染尘的平静,眉目安稳的像什么都未发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方才那一下感应,像有人把她心口最深处的一根线,生生拽紧,紧得发疼。
那疼不是伤,而是牵,她从不轻易承认的牵。
她没有说一句担心,没有露出慌乱,甚至连气息都控制得极稳。
可袖中的指尖,却悄悄收紧,指节微白。
她闭了一瞬眼,不是祈愿,而是判断。
火气未散,魂未断,还来得及。
她睁眼,云速再快一分,海风被远远甩在身后。
这一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是责,不是劝,不是教化。
而是——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因为那盏总爱闹、总不肯安分的火,此刻正在熄灭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