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东海妖乱爆发。
不是寻常的妖气翻涌,而是有人刻意把人命堆成一个阵:渔村沿岸的哭声像被拉长,散在夜潮里,声声不断,像在逼迫什麽人出手。
天庭急讯来得急,佛门也惊动。
“妖王残部挟人为饵,引佛光现身。”
“阵成于潮汐交界,一旦入局,神识易被抽离。”
这不是单纯要她现身——
是要她以慈悲为锁,一步一步走进去,再把锁扣死。
观音站在海岸的风里,白衣被潮气浸得微沉。她只看了一眼前方海面翻涌的黑光,就知道那是什麽。
——引愿阵。
最恶毒的一种。
它不靠力,不靠法器,它靠的是:你只要心里有“不能不救”,就必然踏进去;而你一旦踏进去,阵就会反过来把你的“不能不救”当作绳索,越救越紧,越紧越沉,直到把你拖入海底最深的暗处。
她一眼看穿。
可她仍然现身。
因为那些人不是幻象。
哭声不是幻象。
那一盏盏在岸边摇晃的火把、那一双双抱着孩子的手、那一张张被海风割得发白的脸——都不是。
她当然不能不救。
只是当她踏出第一步时,心里有一瞬间很轻、很尖的空。
她想到悟空。
想到这七日,他把她当成“尊者”、当成“命令”、当成“公事”,把对她所有多馀的情感全都剔掉。
想到他不看她、不留她、不问她伤势,甚至连她的名字都避开。
她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若我真的陷入阵中,我还能不能叫他?
她甚至不知道答案。
这念头让她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立刻压住,像压住一个不合时宜的脆弱。
“众生在前,不容私心。”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
悟空也看穿了。
他站在云端边沿,眼神比海面更冷。
那阵的手法,他一眼就认出:用人命当鈎,专钓菩萨。
他本该更早破局。
可他心口那口气仍未散——那口“妳从不求我”的怒,那口“妳连疼都不承认”的痛。
他这七日冷,是逼自己不要心软。
是逼自己不要再被她那一身端正、那一句“小伤”牵着走。
他想做一把刀。
砍完就走。
不看她,不管她,不再把自己送出去。
可当他看见观音真的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白衣在黑潮里像一点孤光——
他胸口某个地方狠狠抽了一下。
那不是怒,是恐惧。
恐惧她明知道是陷阱,仍然踏进去;
恐惧她踏进去时,竟连一点“我需要你”都不肯留下。
他咬牙,先行入阵。
他没有喊她,没有提醒,甚至没有靠近。
他用最快的速度砸碎外围的几处假阵眼,逼出藏在礁石后的妖影,金箍棒落下时带着雷火般的怒意,把妖影砸得血雾四散。
可那只是外围。
真正的阵眼在海底。
——而且,阵不是要困他,是要困她。
观音踏入阵心的瞬间,四周哭声忽然变了调。
那些“求救”突然像同一张嘴在说话,密密麻麻贴上她的耳膜,像要把她的神识一点点掏空:
“观音菩萨救我……”
“观音菩萨您慈悲……”
“您怎能不救……”
每一句都在逼她更深。
她抬手,佛光护住那些人——可佛光亮起的同时,阵也亮起。
黑光如潮,倒卷而上,直接缠住她的腕、她的袖、她的肩,像无数冰冷的手扣住她的骨。
她眉心微蹙,仍旧不退。
她知道退一步,那些人就会被拖入海底。
她只能向前。
她开始结印,想以大愿封阵。
可就在她动印的瞬间,阵心忽然刺出一根黑色尖丝——不是法术,是噬愿的针。
那针没有刺向她的身体,刺向的是她的“愿”。
一刺下去,她眼前一黑,佛光像被扯裂了一角。
她的神识猛地一晃,像有人用手直接捏住她的后颈,把她往海底摁。
观音的指尖微微发冷。
她下意识想唤——
“悟……”
才一个音,便硬生生吞回去。
她竟然不确定,叫出口之后,他会不会当作没听见。
她只能咬住那个音,让它死在喉间。
她用更大的佛力去撑,去封,去救。
可阵就是等她这一刻。
黑潮猛然翻起,直接把她整个人拖入水下——不是拖走,是拽下去,像要把她摔碎在海底。
那一瞬间,她的白衣在黑水里散开,像一朵被扯裂的花。
她的护身佛光被阵针撕开一道口子,煞气趁缝鑽入,缠住她胸口,像要把心脉一寸寸勒断。
她终于踉跄——在水下踉跄。
她明明不该。
可她真的撑不住了。
她喉间一紧,血腥味漫上来。
神识被抽离,耳边哭声变得更近、更尖,像要把她的名字也一併吞掉。
她的手指在水里微微发抖,终于碰到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真的需要他?
可她仍不敢喊。
她甚至开始想:
若我此刻求救,像不像一种“输”?
像不像承认——我也会怕?
像不像把他推走七日后,又忽然拉他下水?
她的无助不是“没人能救”。
是“唯一能救的人在冷战,而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叫他”。
这份无助,比煞气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