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目送佛光远去。
文殊的衣袍最后一点红橘被晨风吞没,青狮那抹鬃影也跟着淡下去——像把三年的重量,终于收回了该回的地方。
荒径上只剩他一人。
风正好。
阳光正好。
乌鸡国那座城在远处仍端得像一幅“国泰民安”的画,可悟空知道,画底下的墨已经翻过一次了。
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斜,转身就走。
不回城。
不回寺。
他要去的地方,方向相反。
——南海。
他走得很快,却不是急。
是那种做完一件大事后,心里忍不住想去找一个人把“我做到了”说出口的快。
而且——
他昨夜才被丢回花果山威胁过。
这种威胁,对他来说本该是笑话。
可偏偏,他就是很吃。
南海的结界在午后的光里泛着薄薄水纹。
悟空没有硬闯。
他在结界外停了一停,像忽然想起某个规矩似的,把脚步收得很稳。
然后,他抬手,从耳后拔下一根细毛。
指尖一捻。
细毛化作一隻小小的金猴儿,捧着一片自己刚刚新摘的栀子花瓣,一跳一跳往结界里去。
那小猴儿不闯门。
只在结界边缘绕了半圈,挑了一处最像“有人常走过”的地方,把花瓣轻轻放下,还很认真地拍了拍——像是在递帖子。
做完这些,小猴儿又回头对着结界外的悟空比了个“我有礼貌”的手势。
悟空忍笑,抬手一挥。
小猴儿散成金点。
他自己也不进。
就站在结界外,像是诚心等着“有人来领”。
片刻后——
结界水纹微微一动。
那片栀子花瓣被风托起,轻轻飘进竹林内。
再下一瞬,一道白影自竹影深处慢慢走近。
观音仍是一身素白。
步伐轻缓得像潮声,神情端然得像什麽都没发生。
可悟空偏偏觉得——她今天站得比平时更“有人味”。
也许是昨夜那句“累”的馀温还在。
也许是她愿意让他回来。
总之,她出现得很刚好。
悟空心里那点得意,立刻冒头。
观音在结界内停下,隔着那一层水纹看他,明知故问地淡淡道。
观音菩萨悟空,你又来做什麽?
悟空故作沉吟,像在想一件很严重的公事。
孙悟空来请示菩萨。
观音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观音菩萨请示什麽?
悟空指了指结界旁那片花瓣落过的位置,语气一本正经。
孙悟空请示这南海结界,收不收『功劳帖』。
观音菩萨……
她的目光往下扫了一眼。
那一眼极淡。
可悟空很确定——她看见那片花瓣的时候,眼底有极细微的一瞬柔光,像是被他这种“胡闹的礼貌”戳中一下。
她抬眼,仍端着。
观音菩萨不收。
悟空立刻接。
孙悟空不收也行。
他笑。
孙悟空那我口头汇报。
观音不语。
像在给他“你说,我听”的默许。
悟空这才往前一步。
仍在结界外。
他很守。
守得像故意要让她看见:我不是昨夜那个逼你害羞退的人了。
他抬手,指节在结界水纹上轻轻一敲。
水纹荡开一圈圈细漪。
像敲门。
很轻。
很自然。
孙悟空假王伏了。
孙悟空众生看见恶有恶报。
孙悟空真王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当殿发愿向佛。
他说得很简短。
像把最核心的结果交出去,其他细节都不必多言。
观音的眼睫微垂,片刻后才淡淡应了一声。
观音菩萨做得好。
这三个字一出——
悟空胸口那股“我做到了”的热,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立刻烫得更明显。
他忍不住笑。
孙悟空就三个字?
观音抬眼看他。
观音菩萨不然你想要多少?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斜,语气忽然变得很像小孩。
孙悟空至少得多两个。
观音菩萨……
她终于开口,声音仍淡,却带着一点极罕见的“你真麻烦”。
观音菩萨做得非常好。
悟空眼睛亮了一下。
他几乎要立刻再往前一步——
却又硬生生忍住。
不能逼。
不能重複昨夜的方式。
他想要的是另一种暧昧:不靠距离压迫,而靠默契自己把线拉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