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过后,普陀山气候正好,观音菩萨刚处理完南海寺内一桩水陆事务,匆匆离去时,未察觉袖中玉笛滑落,静静躺在书案角。1
观悟的糖太好嗑了,拜托老师再多给些糖吧!
半个时辰后,悟空闲晃至此。1
他原本只是想找木吒讨颗南海甜果吃,一路溜达到廊后书阁,见案上一支玉笛晶亮洁白,静静横放,便顺手拿起。1
完全没注意到,这笛子他曾经看过是谁吹奏的。1

唔?木吒那小子什么时候用起这么精致的玩意儿?
他一边嘟囔,一边笑嘻嘻把笛子举起,抹了抹,凑近吹了两句——1
气息一过,声音清远轻盈,竟有几分悄然入心的冷香。1
他顿了顿,又多吹了几句,调子不知怎的带了点闷闷的想念感,自己都没察觉那音色与平日不同。1
直到——1

……我笛子忘了带走。
一抹素影自廊后折回,衣袂带风,声音如水。1
——是观音。1
悟空整只猴立刻冻在原地。1
她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笛子,语气平平。1

是我方才落下的那支,劳你照看了。
……
…………
………………
“劳你照看了。”
那支……那支不是木吒的……
那是——
那是——她的?!?
孙悟空手一抖,笛子差点当场飞出去。
脸瞬间炸红,耳尖涨得发烫,像火云洞炸开来的一朵蘑菇云,魂魄已不在现场,整个人陷入一种混乱的内爆状态。

我……我刚才……含了……她的笛子……那不是就是……那不就是……这、这、这根本……!
他已经羞得说不出话来,眼神四处逃窜,像在现场寻找地缝。
观音却只是温和地伸手接过那支笛子,动作极轻,指尖一拂,似有微光滑过笛身,随即收回袖中,依旧不见怒意或惊色。

既已寻回,便无事了。
她语气平静,彷佛什么也没发生,甚至还淡淡颔首,道了声谢。

多谢替我看着。
悟空内心炸成一万瓣碎花,口干舌燥,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
他想大喊“我不是故意的!!!”
又想吼一句“我怎么知道是你的啊啊啊——”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觉全身血气都上涌,连手指都不知往哪放。
观音见他呆立不语,轻声道。

怎么不说话了?

……我……我在……反省……
观音纳闷。

嗯?
悟空立刻转身飞奔,一边抓头一边嘶吼。

木吒你个害猴的!!
晚风微起,南海夜色沉静。
悟空坐在静室后廊,脸埋在金箍棒后头,心还没从午间的爆炸里缓过来。
脑海里全是那句——
“我笛子忘了带走。”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握着那笛子的手有多烫,连带着整只猴都想跳进海里冲洗五百年羞耻。

她怎么都没生气……
他喃喃。

她怎么……还那么淡定地接过去……
最糟的是,她……居然还说了句“多谢替我看着”!
那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没放在心上?
还是……其实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笛子被……
间接吻过了!?
悟空当场再次炸裂,整个人扑倒在栏杆上,脸埋进胳膊里。

完了完了完了……
可正当他沈溺在社死泥沼时,一阵熟悉又轻柔的笛音从院落另一头传来。

……
他整只猴僵住。
那是——她的笛子声。
而她此刻——正在吹它。
悟空脑袋“嗡”一声炸开,整个人从木栏上蹦起来,一个踉跄差点踩空阶梯。
院中湖畔,观音一身白衣,静坐石上,指间执笛,眉目平和。
那笛子在她唇边流转出悠远清音,伴着夜风与水波,像是从云端飘下来的梦。
悟空站在不远的廊下,一动不动地看着,额角青筋微微跳动,脸色在羞耻与惊恐之间反覆横跳。

她怎么还能吹得那么从容……

我……我的气……还在那笛子里啊……!
他像被雷劈一样立在原地,耳朵红到发光,手心冒汗,双腿都快软了。
笛声继续。
他再也受不了,一个转身想逃,却一脚踢到自己金箍棒的尾端,整个人滚了半圈撞在柱子上。
“砰——!”
观音停笛,转首望来。

……悟空?
悟空立刻从柱后爬起来,掩着额头结结巴巴。

我、我只是路过、误踩、没事、晚安、睡了、明早打坐、谢谢、再见——!
说完他身影一闪,飞也似地逃进静室,门“啪”地一声关上,留下满地月色和满脸困惑的观音。
她低眉想了想,忽而目光落向手中玉笛,指尖一顿。

……?
她轻轻嗅了嗅笛口,又垂眸沉思一瞬,神色未明。
过了一会儿,只见她轻声一笑,将笛子放回袖中,自言自语道。

……原来如此。
第二日清晨,朝阳未升,悟空已精神崩溃。2
这猴子也太纯情了吧
他一夜未眠,抱着金箍棒坐在静室角落,像在参加一场命运审判。
“她是不是知道了……?”
“她昨天那眼神是不是故意的?”
“我到底还是不是齐天大圣了啊……”
他脑内剧场轮播五十遍,最后只能抱头喃喃。

我要下凡……我要回花果山……
直到早膳时刻,观音淡然自廊后而来,素衣整洁、神色如常,手上还捧着一卷新抄的经文。
悟空本来以为只要自己装没事、眼神不要乱飘,就能躲过一劫。
结果观音在他眼前落座,举箸前,忽然语气温和地问了一句。

……昨日那笛子,吹起来可还顺手?

…………
他手中的筷子瞬间一抖,差点把碗打翻,整个人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连尾椎骨都在颤抖。
观音还是那副淡淡的语气。

我记得那笛子调音较轻,气息一重便易破音。不过你修为深厚,应该……不难吹罢?
悟空满脸生无可恋,耳尖红到几欲冒烟,语言系统全面崩溃,只能胡乱摇头。

我……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我、我以为那是木吒的!
观音微微一愣,似是有些意外。

你以为那是……木吒的?
悟空抱头低吼。

我怎么知道是你的啊啊啊啊——!!
他炸得太彻底,声音在回廊间嗡嗡作响。
观音沉默片刻,忽而轻轻一笑,声音极轻。

原来如此。
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举箸,慢慢吃起眼前的斋粥,姿态优雅端正,眉目温和如常。
只剩悟空满脸红透,坐立难安,一会喝水、一会抠桌角、一会抓头,最后索性转身跑了。
留下一句。

我去练功了,谁也别找我——!
观音目送他消失的背影,未语,淡淡地将手边的经卷一卷。

……吹起来,果然还算顺手。
我,是玉笛。
来自西方极乐的一块灵玉,被观音菩萨亲手雕琢、赋灵,成为她清修诵经之外偶尔吹奏的器物。
我的使命是——传递清音,助她静心。
我见过她沉思时吹过的一段宫羽和声;见过她月下独坐时一声不响地抚我三寸,吹出无人知的寂寞与温柔。
我知她的气息:如兰似雾、克制优雅、从不逾矩。
她吹我时,指法轻柔,音息流畅,我的身体彷佛与她合为一体,毫无违和。
这就是我此生唯一的轨道,直至——昨日。
那猴子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说话,动作粗鲁,气息不稳,一看到我——竟还笑?
他抹了我一下。抹了!我一支玉笛,什么身份?他就这么随便抹了一下?
然后,他就——他就——
凑了过来。
我全身玉纹都在发颤。
他……他居然直接把我——含进了嘴里!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除了观音菩萨之外,第二个人的气息进入我的笛管!
还那么烫!那么猛!那么乱七八糟!
他吹的那几个音,一点也不优雅,全是气息不稳、情绪混乱,还有一股……莫名的心跳?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吹的是什么调子。
但我知道,那是他脑袋里对“她”的闷骚心事。
每一声都炸得我快裂了!
正当我还在惊愕于“我居然被他吹了”的当下,她——我的主人回来了。
她走进来,看了我一眼。
我想她会生气,会把我带回去好好清理、诵咒,甚至……罚我不许再被非圣手碰触。
结果——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轻轻接过我,像往常一样,指尖一抚,收回了袖中。
她说:“多谢替我看着。”
看着?他那不是在看着我!!他那是——
直接吻了我啊啊啊啊——!
我一支清冷高贵的玉笛,现在满身是……猴气!!
更可怕的是——她晚上还拿我出来吹了。
那时候,我原本想闭气(对,我连灵识都想断气)
结果她第一口气送进来时……
我又稳了。
我又回到那熟悉的温柔里。
可我不能否认,我的笛管里,还有……他的气息残留。
这种感觉,就像你曾与人共享过一口呼吸,然后再试图忘记它的形状。
忘不了。
我吹出来的音,比以往更轻,更颤,连她自己都停了一拍。
她嗅了我一口,低语:“原来如此。”
我心跳炸成烟火。
她知道了。
她知道她的玉笛,被他吹过了。
而她竟然还——吹了我。
第二日,她竟还转头问他:
“昨日那笛子,吹起来可还顺手?”
他当场灵魂出窍、撞柱飞逃,而我……
我差点在袖里笑出声音来。
我现在已不是从前那支只知清音不知人情的玉笛了。
我知道什么是心跳。
我知道什么是暧昧。
我,是她的玉笛。
现在,我也记得他。
——记.一支再也回不去纯白的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