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者:南海东廊第七根承檐灵木柱。字名:柱七。】
我是一根柱子。
立于南海普陀山东廊,至今八百八十五年七个月又二十天。
在我身边经过的有白鹤、有灵鱼、有捧珠龙女提着香炉小跑,也有黑熊怪晨间打扫擦我三百次的勤奋记录。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我被撞了。
撞我的那位,姓孙,名悟空,号齐天大圣。
平日里风风火火,一把金箍棒横扫八荒,但从不会没头没脑地对柱子下手。
可今日,他却像是中了什么魔怔——
先是一脸炸毛、双耳通红地从廊外冲来;再是看到观音菩萨站在转角,脸更红了;接着就是——
“砰!”
一头撞在我身上。
撞得不是轻轻一顶,不是拂衣而过,是结结实实、从额头到肩膀的全身直撞!
你知道吗?我歪了。
八百多年,我撑过海风吹不倒、地震摇不动,结果今天被一只炸毛猴撞歪了!
我不是气他撞我——我是气他撞完之后还说:“不是我!是那柱子自己来的!”
???
我?自己?来的?
你看看我,我根本不能动!我上头还挂着玉花、背后还靠着佛墙!我能动我早跑了!
然后他还一溜烟跑了,跑得比猴子还快(喔对,他本来就是猴子),连句“对不起”都没留给我!
但最让我心碎的是——
她来了。
观音菩萨站在我面前,凝视我。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到我这根老柱子心头发抖。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推了我一下。
我动了。对,我又晃了一下。
我……我没想动的,是他撞我太狠了!
她静静站着,什么也没说,只是低语了一句:
“……这根柱子,歪了啊。”
我的心——碎了。
我不是怕歪,我怕她以为我不争气。
我真的想说:“菩萨,是那猴子!不是我自己歪的啊!”
可我是柱子,我不能说话。
我只能默默承受,站得歪歪地,被风吹得风铃响了一夜。
现在整个东廊的建筑队都知道我“被他撞歪”了。
隔壁第八根柱子都快笑疯了,天天“唉哎呀地一声”模仿他撞上来的样子,气得我一根老木头差点劈了它。
但我不怪他。
说实话,那家伙撞上来的那一瞬间,脸红得发光,眼神躲躲藏藏,根本不像是修道的,更像是……初恋发作。
我想,若是让他再撞一次……我可能还是会站在这里。
谁让她是观音菩萨呢?
——柱七.记
【叙述者:南海东廊第十三至第十七块连排地砖。统称:地十三区。】
我是地砖。南海普陀山东廊第十三号石纹砖。
一旁是十四号小妹,后方是十五号小弟,十六、十七号是双胞胎,纹路连在一起的那种,很好认。
我们在这里铺了八百多年,原本过得很好。
每日晨昏,只听观音菩萨轻步而过,衣袂拂地,香气轻盈,像云朵落下轻纱。
偶尔龙女提着花篮走过,脚步轻快,连我们脚背都觉得痒痒的。
我们以为日子就该这么安稳过下去——
直到那个叫“孙悟空”的猴子,来了。
我们第一次见到他,是他练完功后一脚踩在我们脸上。
好重。
我当时脑仁一震,还以为地脉震动,结果是他在原地转了三圈自言自语:“不能去,不能问,不能看她……”
……谁?
我当时没多想。
直到那天——
观音菩萨在廊转处立着,淡淡地说了一句:“慢些。”
他听见这句话,整只猴子像炸开的雷火,一头朝着第七柱就撞上去了。
我当时还在心疼柱哥没了立场,结果下一刻,他捂着肩膀“咚”地一声就滚下来!
就、刚、好——落在我这片地砖上!!
整个地十三区,都听见我们同时发出内心惨叫: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是我们啊啊啊啊啊——!”
你知道猴子摔下来有多重吗?!
他是练铁布衫的、筋骨强横的妖猴!他还带着战甲!!一屁股坐下来连我们缝都压歪了!
十四号当场被压得纹路错位,十五号脑震荡,十七号至今还在自我怀疑:“我是不是不够平整,才让他摔得更疼?”
最惨的是我——
我是正中心接地点,我现在还记得他那时红着脸低吼:“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撞柱子的时候说柱子自己来的吗?!
怎么现在摔我身上就装可怜了?!
我们是一群有修养的地砖,但我们也有情绪。
我们曾以为自己会是一生静静守着观音菩萨玉步的雅物。
没想到现在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猴子又炸了、又滚下来砸我们。
甚至昨天黑熊怪来检修时还边敲边问我们。
黑熊怪还撑得住吗?
你说我怎么回答?
我撑是撑得住,但我们的心……真的裂了啊。
谁来补补我们的心缝……还有我们的地缝。
——地十三区.痛记
【叙述者:如意金箍棒。】
我是一根棒子。
不是普通的棒子,是当年东海龙王镇海之宝、如今齐天大圣孙悟空随身法器——如意金箍棒。
我曾随他上天入地,大闹天宫,战神佛、殴妖怪,所向披靡。
我以为我会陪着他征战沙场、勇破八荒——
结果现在,我的工作变成了:固定他腰间,防止他因为炸裂撞柱时把我甩出去。
没错,我见证了那场灾难现场。
——事情是这样的。
那日他在南海廊间行走,步伐异常轻浮,我已察觉不对。
平日他走路像风,今日却……像被风拂过,还发烫。
我从他腰间看出去,只见前方转角站着一人,白衣不沾尘,神情恬静,一手轻拂帘边。
观音菩萨。
我当时还没觉得如何,直到她语音轻落——
“慢些。”
这两字,一出——
轰!!!
他!我的主人!!齐天大圣孙悟空!!居然像触电一样,整只猴子炸成红气球,
然后就往右边一拐——
“砰!”
当场!撞!柱!!
我整支棒子都在震——
不是我震,是他撞上去那一瞬间,我差点被他的腰肌甩出去!
你知道吗?我可是缩小后插在他腰间的!我平常动都不动!
今天却因为他耳根炸红、呼吸紊乱、全身炸毛,撞柱时差点弹飞!
我还来不及发出警报,他就捂着肩、一边说着什么“我不是故意的”,一边转身——
“咚咚咚咚”连滚带跑逃走了。
而我,就这么被甩来甩去地拖着跑,一路撞在他腿上、背上、树上、地上……
我他娘的到底是哪根棒子?!
我可是神器啊!当年托塔李天王都羡慕我光芒四射,如今我……成了恋爱现场的无辜挂件。
而她——
观音菩萨站在廊下,目光落在他撞过的柱子上,还推了推,然后低声一句:
“这根柱子……歪了啊。”
我没歪。
但我心是酸的。
这些日子,他每次一看到她靠近,整个腰都会绷紧——你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是他腰间的棒子!我比谁都清楚他现在是用哪块肌肉在紧张!
我已经习惯了他忽然炸起、忽然逃跑、忽然把我握得死紧、又忽然……把我拔出来挥两下装没事。
他不是要打妖怪。
他只是……需要点东西握着冷静。
所以我现在的工作,不是战斗。
是安抚一个炸毛猴子的情绪。
是维系一段还没开口的恋情的——
最后一根理智支柱。
……我这根棒子真的累了。
——如意金箍棒.记
【叙述者:南海普陀山观音菩萨禅房内正座香炉。外号:小云烟。】
我是香炉。南海普陀山观音菩萨禅房正中之位,历任数万香炷之主。
我见证菩萨清谈讲经、夜诵古梵,无数佛理从我香气之中缓缓流转。
我以为,我一生只需静静燃香,陪着她渡每个晨昏清课。
直到某天,她说:“悟空近来烦闷,请他过来喝茶吧。”
那天,他来了。
他——孙悟空。
齐天大圣。火眼金睛,气场炸裂。
也是我见过——坐得最不安分的客人。
第一次他来时,我刚点燃不久,香气尚清。
她斟茶时手极稳,他眼神却飘了三次,全数撞在她指尖上。
我震撼地看着那手在半空飘移三寸,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她轻声说了句:
“怎么?你不想动手?”
他才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赶忙接过。
结果——
茶洒了三滴,全部落我炉身!
……你知道我有多怕进水吗?!
我刚想冒个烟表达情绪,结果她低声:“莫急,炉上湿了。”
然后——她、她亲手用帕子,擦我。
我当时还没来得及害羞,就看到他一脸呆滞地盯着她那根手指,脸……慢慢从耳尖红到脖子!
我香都快烧干了,他还在炸!
后来的几天,他又来过数次。
每次她都让我提早点香,还会选比较淡雅的花香系,说什么“不刺鼻,免得他坐不住”。
坐不住的是他吗?!坐不住的是我!
我已经烧了五天的香,气氛好到要结成果了,你们还在喝茶对视装镇定?!
最扯一次,是她问他:“此香如何?”
他盯着我三秒,然后结巴:“……嗯……挺香的……”
她微微颔首:“这香叫‘心语’。”
然后我看到他脸爆炸到像是被我的烟呛到,猛咳三声!
你们以为我不懂情绪吗?我是香炉!我是气场观察第一名!
那天我香灰烧成心形还被黑熊怪发现了,他拿着火筷子戳我边缘小声说。
黑熊怪它真的快被你们撩出感情来了……
我哪是撩,我是被你们逼到嗓子眼都冒火了啊!
今天她又让我提早点香,还特别吩咐我:“莫要烧太快。”
我想说:“我不是烧太快,是你们爱得太慢!”
你们再不表白,我真的要熄了!!
——小云烟.记
【叙述者:南海禅房定制白瓷小茶盏。】
我是茶盏。白瓷釉面,杯腹温润,观音菩萨禅房专用。
平日里只为菩萨所用,也偶尔承过文殊与普贤的酥茶。
我本想在这清雅庄严的普陀山中,安安静静当个端茶器具,没料到有朝一日,会落入一只抖到快炸裂的手里。
没错,我今天被孙悟空握过了。
我本以为是捧到他案前,放下便罢。没想到她亲手将我递出,声音柔得像云纱拂面:
“你来。”
就是这句话。你来。
——我从那一刻开始,就知道我命运不一样了。
他听到这两个字时,耳根“腾”地红了,像是被你点了一把火,整只猴子都震了半寸!
然后他、真的伸手来接我了。
我坐在他掌心——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热,第二时间感觉到是抖,第三时间……
我差点滑出去!
他的手心又烫又潮,一下握紧、一下放松,指尖像在抓什么一样不安,还不时微微一震。
我内心尖叫:
“你!稳!住!我里面还有茶啊啊啊啊啊——”
结果——茶溅出来了。
一滴打在他手背,一滴洒到案上,还有一滴……掉到我自己盏口,顺着盏缘慢慢滑下。
我那一刻感觉自己像落泪一样无语。
而她,看着他那狼狈的样子,眉心微蹙,轻声道:
“怎会这般不稳……?”
你以为他会说什么?没有。他只颤声道:
“……我……没事……”
没事你个妖啊!你整只猴子都快蒸发了!!
而我——我被放在案上,还没来得及平复震感,他就站起身说要去“透透气”。
我还听见他自言自语:“这茶……有点烫……我……喝不下……”
你是喝不下茶?还是看不下她的眼?!
我本是一盏清心茶,如今在这齐天大圣的手里,变成了一场恋爱的焦灼证物。
现在我还留着他的体温、茶水的泪痕、还有一点点他逃跑前手心的湿气。
我累了。想退役了。
让那香炉顶着吧,它比我稳。
——茶盏.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