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共修静坐后，悟空这两日——

没来送经书、没出现在后殿、没在观音眼前出现过两次以上。

甚至连巡山，都悄悄避开观音可能经过的路线。

第三日午后，观音于殿内翻查旧册，忽然对龙女道。

观音菩萨今日经卷迟未送来，可知悟空何时会至？

龙女怔了一瞬，小声回道。

捧珠龙女师父，近两日……大圣好像都没送经卷……说是、说是想练武补功……

观音微蹙眉。

观音菩萨练武？

龙女点头。

捧珠龙女是，还说……不想打扰师父静修……

观音一怔，并未说话。

她想了片刻，只淡淡道。

观音菩萨让木吒送来便可。

同一时刻，悟空正蹲在观音殿后的竹林边上，整个人抱着金箍棒，看着地上一堆竹叶出神。

孙悟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一脸凝重，自言自语。

再这样对她那声音、那气味、那个眼神一点防备都没有，我迟早要当场爆炸。”

孙悟空菩萨那种人……她哪里会懂什么叫撩……

孙悟空都是我在那边胡思乱想……都是我自己不争气……

孙悟空对，避开她几天就好，平静下来就没事了……

他说着说着，又忽然懊恼得抓了抓头发。

孙悟空但她今天没见我，会不会……觉得我不负责？我是不是该去递个话？

孙悟空……不对不对，她才不会在意我。

他一口气闷住，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

观音殿内。

观音收下木吒递来的经卷，目光微落，手指轻抚书脊，若有所思。

她抬眼问。

观音菩萨悟空他……可还好？

木吒谨慎观察她表情，见她面色如常，只淡声回道。

木吒（蓝筱玲）大圣说得挺好，就是好像有点……避着师父的样子……

观音眼睫微垂，片刻后，淡声道。

观音菩萨避着？

木吒颔首。

观音没再追问，只轻轻翻开卷页，语气依然波澜不惊。

观音菩萨罢了。若他静心为先，自可尊之。

而在另一处廊下——

文殊正对着一张“南海互动进度图”点点画画，普贤拿着今日观音说的所有话做整理纪录，地藏在一旁喝茶。

普贤一脸愁容。

普贤菩萨不行了，悟空这家伙又炸完躲人，这样下去，师姐还会以为自己做错什么。

文殊冷静分析。

文殊菩萨目前师姐只是觉得奇怪，还未意识到他在避开她——但再这样，早晚会生疏。

地藏菩萨……她会以为是自己太过严厉。

普贤一拍大腿。

普贤菩萨不行，我们得帮他找理由重新出现！而且要自然，要‘不得不来’！

文殊眼神一动，嘴角微弯。

文殊菩萨那便制造一个‘非他不可’的场面。

地藏淡淡一句。

地藏菩萨这次，换我出手。

这日清晨，悟空仍如前几日一般，特意绕远路巡山。

他心想。

孙悟空不见她几日，应该就能把那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下去。

结果还没走几步，就见地藏从侧殿绕出，朝他走来。

地藏菩萨悟空。

悟空一怔，立刻拱手。

孙悟空地藏，这么早？

地藏语气平稳。

地藏菩萨我有一段佛理，想请你一同前往，请教师姐。

孙悟空我？

地藏点头。

地藏菩萨与你昔年于灵山辩经所涉相关，若能一同前往，自可更详解。

悟空心下一慌。

去见菩萨？这时候？

但是地藏开口，他又找不到推辞理由。

——再说了，是地藏请的，不是他自己想见她。

这……还算不上主动。

他在心里这么说服自己，面上装镇定。

孙悟空行，那就去吧。

观音殿内，香烟轻袅，书卷整齐。

观音抬头，看见地藏与悟空一同进来，眼中掠过一抹讶异，但仍温声问道。

观音菩萨地藏，所请何事？

地藏微揖一礼。

地藏菩萨近日研读《维摩诘经》有数处异解，悟空昔年于灵山曾就此有思，故请他同行。

观音点头。

观音菩萨甚好。

悟空在一旁立得笔直，彷佛下一刻要被押去伏法，手指紧紧攥着腰带。

观音低眉展卷，随口问道。

观音菩萨你近来似颇少现身于殿中，诸事可安？

他立刻回得极快。

孙悟空没、没事！就……最近巡得多了些！

观音淡淡一笑。

观音菩萨亦好。

说话间，观音将卷推向地藏与悟空之间。

她指着其中一行，语气平缓。

观音菩萨此处‘不二法门’之论，于无声处听有声，地藏以为其义何在？

地藏答。

地藏菩萨于静中生慧，万象归真。

观音点头，转而看向悟空。

观音菩萨悟空，你曾言‘静非无声，动中有定’，与此义有通否？

悟空一懵，耳朵立刻红了。

孙悟空我、我那是……那是随口一说……也、也谈不上什么大义……

观音微微抬眸看他，眼神平静。

观音菩萨然我记得你当日说得甚有见地，何需自谦？

悟空一脸炸毛，耳尖红得快滴血了。

孙悟空我、我没谦……就是、就是那时灵感来了……

观音笑意未露，只轻声道。

观音菩萨今日亦可随感而谈。

他低头咬牙，硬着头皮开口。

孙悟空……不二之门，说是万法同体，声非声，静非静，正与菩萨之言相合……

说到一半，他偷偷瞥了她一眼，只见她神色恬淡，竟无半分异样，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的心却已经乱成一团麻。

“……她就、就这么看着我说话，也没在意我红没红耳朵……”

“我是不是多想了……她说不定真的只是单纯问经……”

“那我到底在紧张什么啊？！”

一旁地藏轻轻阖卷，语气平稳如水。

地藏菩萨讲得不错。

观音颔首。

观音菩萨悟空昔年辩道，心思清明，今亦不减当年。

悟空更坐不住了。

孙悟空我、我去外头喝口水！

说完一溜烟冲了出去。

殿内，观音收卷，似未察觉异样，只淡淡问道。

观音菩萨他怎么今日话多了些？

地藏菩萨或许，是心火未静。

观音若有所思。

观音菩萨这几日，他似有意避我，却又突然同来……你可是有意安排？

地藏颔首，语气一如既往平静淡定。

地藏菩萨只是想请他一同问个问题罢了。

殿外，悟空一手扶着石栏，满脸烫得快能烤熟莲子。

他蹲下来抓着头发嘀咕。

孙悟空她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话……她、她居然记得……

孙悟空完了完了……我是不是刚刚又看她太久了……

他一脸懊恼地抱着金箍棒蹭地，蹭完又红着脸站起来。

孙悟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得冷静……真的得冷静……

不远处，文殊与普贤在后窗躲着看戏。

文殊感叹。

文殊菩萨地藏这招，真是无声胜有声。

普贤咬着帕子忍笑。

普贤菩萨他那张脸，刚刚都快红到鼻子了！

地藏这时从殿中走出来，淡淡看了她们一眼。

文殊问。

文殊菩萨你怎么知道他会坐不住？

地藏瞥了远处蹲地自我惩戒的悟空一眼。

地藏菩萨因为他说自己能静得下来。

——

这日早晨，观音交代木吒将昨日所录经页送至藏经阁整理存放。

木吒欣然应下，离殿时步伐轻快。

然而他一出门，便被文殊拦下。

文殊菩萨这卷我来帮你看一眼，确保无误。

文殊温声道，笑意可掬。

木吒一脸敬畏。

文殊菩萨文殊菩萨要亲自帮我审书？！弟子诚惶诚恐！

文殊拍拍他肩膀。

文殊菩萨不用紧张，就是……帮你稍作调整。

几息之后，普贤已经成功掉包其中一卷，并塞入一卷早年未修补完的残本，外皮一模一样，除非翻页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地藏站在一旁，语气平静。

地藏菩萨他发现之后，不可能让木吒回头，定会自己送来。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

悟空一脸无奈地站在观音殿外，手里拿着那卷被换错的经书，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孙悟空……就这么一卷，偏偏出了岔子……还是我教木吒装的……

他抓了抓脸，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观音正倚案而坐，抬眸见他进来，似有些讶异。

观音菩萨你今日……还挺常来。

悟空一噎，耳根瞬间泛红。

孙悟空我、我不是故意来的……这、这卷书装错了，是……木吒弄混了，我过来补一卷！

他一边说一边把书放下，声音越讲越快。

孙悟空你看你交代的那卷，是用紫线装订的，他拿的是旧版红线的……是我当初没教好……不是他错……

观音眨了眨眼。

观音菩萨你不必如此急促，我并未责怪你。

悟空当场更炸。

孙悟空我、我哪有急，我就是怕耽误你修书——这不是我心虚，我很冷静！

观音看着他，眉头微微一动，语气柔缓下来。

观音菩萨你今日……果然还是心浮气躁。

孙悟空我没有！

观音菩萨你进门之后，连眼神都未曾定过，说话三句便语速加快……若非我说破，你是否连茶都不肯坐下饮一口？

悟空死死站在原地，脸整个红到后颈。

孙悟空我、我其实……也没多事……

观音轻轻一叹。

观音菩萨不必如此拘谨，若有他事，我也不会强留。

悟空嘴角抽了抽，低声说。

孙悟空……我、我走了。

话未说完，转身快步欲出殿门。

观音忽然道。

观音菩萨等等。

他立刻停下，背影一紧，语气都有些抖了。

孙悟空怎、怎么了？

观音从案前取出一卷薄册，走到他身侧，伸手递给他。

观音菩萨此卷为已修之页，既来一趟，便请你一并送还藏经阁。

她距他不过一尺。

袖香轻盈拂过，幽淡温软的气息落在他颈侧，他整个人瞬间僵硬，眼神像是要往后缩，但脚却没动半步。

接书时手指一碰，那细细柔纸差点从他手里滑出去。

观音淡声问。

观音菩萨怎么，手发热？

孙悟空没……没有……

他几乎是逃命似地接过书卷，然后飞快往外冲去，甚至撞到了门框。

观音一愣，喃喃自语。

观音菩萨……怎么今日更浮了？

廊下另一边。

文殊手捧茶盏，悠然自得。

文殊菩萨判断正确，他会自己送。

普贤一脸满足。

普贤菩萨太甜了太甜了，他刚才那表情——像被雷劈了一样！

地藏淡淡补一句。

地藏菩萨如果他再这样炸下去，不用我们推，自己就先跪在她面前忏悔了。

三人默默地举起了下一阶段的策划书。

——写着六个字：【明日继续安排】。

翌日清晨，观音收得一纸请帖。

南海对岸的水陆寺明日举办简法小会，邀诸山道场往来致礼，普陀山自当有人代表。

观音沉吟片刻，命人备好书卷，亲往一行。

地藏闻讯，淡淡问。

地藏菩萨师姐需我相送？

观音摇头。

观音菩萨不必惊动诸方菩萨，法会不过半日，我欲自行前往。

她顿了顿，又道。

观音菩萨弟子中可有闲者，随行以为应答？

这句话刚落下，木吒立刻低头装忙翻书，龙女眼神飘忽开始打扫窗台，黑熊怪突然说自己火炉炸了需要修复。

观音微蹙眉。

观音菩萨竟无一人可行？

此时，地藏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

地藏菩萨悟空近来似乎未有安排，亦熟悉南海山路，不妨请他一同前往。

观音闻言颔首。

观音菩萨也好。

悟空收到这个“任务”，当场石化。

孙悟空……我？

木吒一脸认真。

木吒（蓝筱玲）大圣，这可不是小事，师父出行，旁人怎放心？您去是最稳妥的。

龙女语气真挚。

捧珠龙女大圣，就您有空了。

悟空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挠头道。

孙悟空……行吧。

次日清晨，霞光淡透。

观音与悟空乘云而行，静风拂衣。

初时尚安静，观音低头翻阅讲义，神情专注，悟空则斜倚云边，不断偷瞄她侧脸，眼神闪烁。

观音忽而开口。

观音菩萨下方那座山峦，似你昔年栖身之地？

悟空一惊。

孙悟空啊？……对，是花果山的侧脉，没想到从这边看也能见到。

观音淡淡一笑。

观音菩萨山形嶙峋，气势不凡，倒是与你颇为相衬。

悟空耳尖一热，立刻侧过头。

孙悟空菩萨说这种话……太突然了吧。

观音目光如常。

观音菩萨我只是实言相告。

孙悟空……

——完了，这菩萨怎么每句话听着都像在撩他？！

风起处，云层微晃。

观音衣袖微动，向旁侧稳了稳身形。

悟空见她脚下云气不稳，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

孙悟空小心。

观音略一侧首，看他一眼。

观音菩萨多谢。

那眼神温柔沉静，毫无异样。

可悟空此刻却像被雷劈了一样——

——手还搭在她臂侧，还、还没放下！

他立刻缩手。

孙悟空我、我就是怕你摔了，没别的意思！

观音语气依旧平静。

观音菩萨自然知你无他念。

孙悟空……

法会道场前，两人落云。

观音淡然举步入内，悟空在后低头狂拍脸。

孙悟空她、她怎么还是这么淡定……不愧是菩萨……可我、我是真的快没气了……

而此时，普陀山内三道身影站在窗边远望。

普贤手搭在地藏肩膀上。

普贤菩萨太精妙了这局……只能说，这云，你安排得不错！

文殊轻轻摇扇，补了一句。

文殊菩萨我们等着收‘回来后的反应报告’。

地藏语气不变。

地藏菩萨回来后，他会不敢看她眼睛。

水陆道场内，法鼓初响。

观音在主座东侧端坐，气息如兰，静穆端然。

左右本应另有两位山门高僧共席，却临时因信使误传未能抵达。

主持高僧面露为难，一眼扫过侧席，落在殿外的悟空身上，眼睛一亮。

“那位大圣既随行，亦为佛门尊客，不若请他入席共听，成此圆满之座。”

悟空刚想开口推辞，观音已轻点头。

观音菩萨既如此，也可。

——悟空当场原地石化。

孙悟空……坐、坐她旁边……？

孙悟空不是说好只是随行……怎么变成主场嘉宾了……

他僵着步子走入殿中，坐在观音右侧，与她只隔一道香案。

桌下手指死死扣着膝盖，整个人坐如雕塑，连呼吸都小了半拍。

观音翻开经卷，侧脸恬淡，眼神平静，声音柔和，与左右诵经僧侣低声和鸣。

悟空本想跟着一起诵，才开口两句，声音却抖得像秋风扫叶，只好立刻闭嘴。

三回合经声过后，他一动不动，额上细汗微冒，背脊笔直。

观音忽然微微侧头，看他一眼，语气平稳低柔。

观音菩萨你是否……略躁？

——雷声。

悟空几乎当场炸出云端。

孙悟空我、我没躁！我很静！我现在极静！

他压着声音，语速飞快。

观音目光凝视他半晌，忽然轻轻一笑，低声道。

观音菩萨那便好。

悟空一整个人从耳根红到后脖子。

“她笑了！她刚刚笑了！！”

“她怎么会突然笑？她是……是发现我在装静吗？！”

“完了，完了……”

一炷香后，法会结束。

悟空几乎是逃命似的起身，连金箍棒都快握不稳，手心全是汗。

观音转身从旁拾起一卷手札，递予他。

观音菩萨此行有你随行，多谢。

悟空连忙摆手。

孙悟空不不不，不劳多谢，我、我本来就是……

话还没说完，观音已转身朝道场外行去，留他一人在原地挠头捂脸。

孙悟空我刚刚到底说了什么鬼话……她是不是觉得我整个猴都有病……

当日晚些，两人乘云返普陀。

观音一路无事，偶尔谈及会上佛理，悟空则全程应声混乱，心中满是“她刚刚靠得有点近”、“她那句话还在我耳朵里”等妄念。

终于落云后，他“自动请命”说要巡山，转身拔腿就跑，消失在竹林里。

后殿墙边，三位菩萨已经守在那里候着了。

文殊低语。

文殊菩萨坐得住，炸得妙。

普贤憋笑。

普贤菩萨我以为他会直接从席上跳起来！结果撑住了，耳朵红得特别有层次！

地藏喝了一口茶，神色依然不变。

地藏菩萨……他再坐一炷香，就要渡劫了。

《观悟》第二十二章 随行法会

《观悟》第二十二章随行法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