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时光,悄无声息地碾过。
数据不会说谎。人口统计曲线以一个稳定到令人生疑的斜率向上攀升,最终定格在二百六十亿这个庞然数字上。
自然生育?笑话。即使鼓励生育政策叠加了【灾化基因】带来的隐性体质优化,年增三十亿“成年人”也绝无可能。
这新增的、沉默的大多数,其来源在最高权限的数据库里有着冰冷的标注:DL-系列(优化型),生产批次:危机纪元12年至14年,生产地:第0区(归档,无实际地理坐标)。
他们更像是文明机体中新分化出的、功能高度特化的细胞,被精准投放到能源、矿业、基础建设、循环系统维护等艰苦但必要的岗位上。
他们沉默,高效,对恶劣环境的耐受性远超旧人类,对主神颂歌的集体吟唱表现出程序般的同步率。理想城的物质产出总量因此节节攀升,支撑着星环的进一步完善、木星基地的扩张,以及独孤羽那深不见底的科技兑换需求。
然而,硬币总有反面。
第一次ETO投放的“神经蚀刻流感”在造成约两亿人淘汰(官方措辞:因病减员)后,其威力便急剧衰减。并非病毒失效,而是存活下来的庞大人口群体,在【灾化基因】筛选场作用下,集体基因层面发生了快速的适应性进化。
免疫系统被强化,神经突触对特定干扰信号的抵抗性增强。后续ETO每隔半年尝试投放的、针对不同神经递质或代谢途径的变种病毒,效果一代不如一代,到最后几乎沦为大型流行感冒,除了让医院忙碌一阵,再难掀起波澜。
官方适时推出了“全民强化免疫接种计划”。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疗无人机穿梭于各个层级,将淡黄色的液体注入人们的手臂。很少有人知道,那里面主要是营养剂和安慰剂,真正的“疫苗”,是每个人在不知不觉中,由环境压力和自身求生欲共同完成的基因微调。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更深的层面。困扰旧人类数百年的诸多遗传疾病、癌症发病率,在理想城新一代中呈断崖式下跌。体检报告显示,部分人群的基因组中出现了前所未见的非编码区段,其表达的微量蛋白质能精准识别并分解早期癌变细胞,或修复某些关键的线粒体损伤。
医学界在震惊之余,将其归功于“理想城优化环境与主神庇佑下的良性进化”,只有极少数顶尖且大胆的遗传学家,在私下交流中,会恐惧地提及“这进化速度快得…像是被设计好的”。
三体游戏世界。
虚拟的星空荒漠似乎比两年前更加死寂。
秦始皇依旧站在高台,但台下的人影,已从不足十人恢复到了三十余。新面孔中,有些是克隆体,有些是旧时代知识分子或失意政客的复杂光芒。
他们是被ETO从星环的学术沙龙、从理想城P7以上层级的失意者俱乐部、甚至是从某些区块总督府的边缘顾问团队中,小心翼翼吸纳或诱导而来的。
“我们的‘生物钥匙’,似乎已经打不开进化后的锁了。”墨子声音沉闷,带着挫败。
“人类…不,理想城的生物防线,变得又厚又韧。主给予的病毒武器,正在失效。”
“但我们也找到了新的裂缝。”说话的是一个新面孔,代号韩非,他曾是某区块法律顾问,因不满贡献点体系对传统司法权的侵蚀而被边缘化。
“他们的社会结构,建立在严密的监控、贡献点激励和主神信仰的精神锚定上。前两者是硬件和算法,我们暂时难以正面突破。但后者…信仰,尤其是建立在恐惧和功利之上的信仰,是最脆弱的。”
韩非调出一系列数据流,那是通过潜伏的克隆体和少数被诱导的内应,从理想城内部网络截取的信息碎片:“看这里,‘静默堂’集体祷念时的平均脑波同步率,比两年前下降了7个百分点。这里,对‘主神赐福医疗’实际效果的匿名质疑帖总量,在接种运动后提升了300%。还有这里,第19区一次小型生产事故后,工人私下抱怨‘贡献点补偿不合理’的对话录音,其中提到了‘如果真有主神,为什么不保佑老实干活的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用‘灾化’剔除了肉体上的‘不合格者’,但精神上的‘不合格者’——那些怀疑者、不满者、在严密体系下依然感到窒息并开始独立思考的人——却在滋生。独孤羽的体系在制造效率的同时,也在制造它自身的‘抗体’,不是生物抗体,而是思想抗体。”
“所以,我们改变策略。”秦始皇总结道,“放弃大规模生物攻击。转向定点清除、信息污染和思想催化。我们的克隆体,不再追求长期潜伏和破坏,而是作为‘思想病毒’的携带者和传播节点。任务目标:潜入关键岗位,在合适的时机,散布怀疑,放大不公,制造对现有信仰体系的‘认知失调’。同时,尽可能接触那些潜在的‘思想抗体’,给予他们隐秘的支持或诱导,让他们成为体系内部滋生的裂痕。”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至于那些完成传播任务,或即将暴露的克隆体…他们从被制造出来,就注定是消耗品。理想城的‘清理’效率很高,这很好,省得我们动手。每一次公开的、对ETO同党的残酷处决——无论是火烧、电击还是活埋——其影像和细节,都会通过我们的渠道,进行‘艺术化’再加工后,悄悄回流到理想城的灰色信息网络中。我们要让处决本身,成为宣传的一部分,让观者不仅仅看到‘惩戒叛徒’,更看到…一种对异见者毫不留情的、冰冷的残忍。恐惧能让人服从,但过度的、展示性的残忍,也可能在心底埋下憎恨的种子。”
“此外,”韩非补充,“星环是我们的重要跳板和掩护。那里相对自由的信息环境,是孵化新思想、策划新行动的温床。我们已经成功将几名核心成员,以学者、技术专家或独立艺术家的身份送入星环。他们将在那里,为‘另一种未来’准备理论武器和人才储备。”
ETO,这支本应被碾碎的叛军,在经历了最严酷的淘汰后,残存的骨干改变了形态。他们不再执着于立即的毁灭,而是学习像病毒一样变异,试图从思想和社会心理的层面。
【灾化基因】在提升文明整体适应性和效率的同时,也是令人窒息的标尺,丈量着每一个个体的价值。
不适者,不仅仅是淘汰,更是在一套完备、理性、甚至带着科学和为了整体光环的程序下,被温和而坚决地优化掉。
空间站。
独孤羽面前展开着一幅新的全景图,不再是单纯的星图,而是叠加了无数信息层的“文明生态监测图”。代表理想城的庞大光团内部,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生产效率、能量循环、贡献点流动、医疗记录、教育评估、通讯热点、乃至通过灵能网络模糊感知的集体情绪波动。
【支配】传统已经开始点亮。
【人口标记】的初级应用正在试运行。每一个在册个体,不仅仅是档案里的照片和编号,其工作表现、生理指标、社交网络(尽管被严格控制)、消费习惯、甚至对主流宣传信息的反应模式,都被打上无形的标签,纳入一个不断演化的评估模型。这套系统旨在更“科学”地预测个体的“稳定性”、“奉献潜力”和“风险系数”。
【绝对奴役】…那个选项依然灰暗,散发着不祥的气息。那是将个体意志彻底碾碎,化为绝对听话零件的终极手段。独孤羽尚未启用它,并非出于仁慈,而是他清楚,彻底扼杀自主性的“零件”,其创新潜能和应对极端复杂局面的能力也会归零。他需要的是高效且有一定韧性的“细胞”,而非完全僵死的“砖块”。
【神权合一】的信仰纯度指数,在【灾化基因】带来的生存压力和社会达尔文主义氛围下,有过短暂而小幅的攀升,但很快又陷入停滞,甚至在某些区域出现回落。
恐惧和功利能催生表面的服从,但似乎难以浇灌出真正炽热、无私、足以支撑文明飞升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