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羽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轻轻向后靠了靠，摊开双手，一个略显无奈又坦诚的姿态。
“反制手段？”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目前来说，没有。或者说，没有你们期望的那种立竿见影的特效药。”
会场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语。
“我们掌握的生物技术，无论是来自我提供的框架，还是各位科学家自身的努力，都更偏向于强化、修复、延长寿命，或者创造特定的工具。”
独孤羽继续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的市场报告，“对于这种设计精巧、目标明确、旨在进行环境软塑造的基因武器，尤其是这种能够绕过常规筛查、作用机制阴险的变种病毒…我们是第一次遇到。破解其机理，找到阻断传播或逆转影响的方法，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以及…可能超出当前技术树的底层理论突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变得苍白的脸，最终定格在38区那位黑人技术官僚代表身上：“我很欣赏你们团队的工作方向，广谱抑制剂和更精密的检测技术是基础，但恕我直言，那可能赶不上病毒扩散和影响深化的速度。至于更根本的解决方案…或许存在于更高维度的生物科技之中，但那需要更昂贵的‘代价’来换取。”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表演性质的悲悯：“而对于那些已经感染，神经功能正在被缓慢侵蚀的人们…我表示遗憾。病毒的长期效应还在观察，但它对认知能力的潜在损伤可能是不可逆的。他们可能会在未来数月或数年内，逐渐出现判断力下降、情绪失控、甚至人格改变…直至最终，失去作为完整‘人’的思考能力。这不是致死病毒，但某种程度上，它比死亡更…令人惋惜。”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比欧格里斯的咆哮更具冲击力。它不仅宣告了当下缺乏有效手段的困境，更描绘了一幅恐怖的未来图景——一种缓慢的、集体的“精神死亡”。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爬上每位总督的心头。他们管理的不是机器，是活生生的人。一旦这种恐慌在民众中彻底蔓延，社会秩序的崩塌将比任何罢工暴动都可怕。
接下来的会议，变成了冗长而低效的扯皮。有人提议封锁感染严重的区块，被其他总督以“割裂共同体、引发更大动荡”为由激烈反对；有人要求独孤羽立刻提供“更高维度”的科技，却被那“更昂贵的代价”堵了回来；有人建议强行甄别清除所有可疑个体，却又绕回了成本、误伤和基本权利的老问题。争吵、推诿、不切实际的建议与冰冷的现实不断碰撞，会议在一种疲惫而绝望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总督们的影像逐一消失，最后只剩下独孤羽一人，坐在空荡荡的虚拟会议室中。他脸上的平静缓缓褪去，显露出一丝深藏的疲惫，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他切断连接，回到现实——他在近地轨道空间站那间可以俯瞰地球的静室。巨大的观景窗外，地球的星环已经接近闭合，像一个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枷锁。而下方蔚蓝与灰黄交织的星球上，理想城的五十个光斑区域，正潜藏着无数躁动不安的灵魂和悄然扩散的“病毒”。
他躺进柔软的悬浮沙发，调出只有他能见的系统界面。
【治国】传统进度：52%。增长缓慢。
【神权合一】飞升前置：
主神信仰普及率（理想城）：78.1%（增长停滞）。
权威认可度（综合）：71/100（因近期动荡和应对无力，下滑）。
信仰纯度/虔诚度指数：65/100（关键瓶颈。大量信徒出于功利或恐惧，缺乏发自灵魂的笃信与奉献）。
文明思潮倾向：威权主义（上升）、和平主义（表面，实际动摇）、精英主义（固化）、集体主义（内部裂痕明显）。
看着这些数据，独孤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精心策划的“催化剂”——利用ETO渗透制造压力，促进内部整合——效果是有的，但远未达到质变点。恐惧和依赖可以暂时凝聚人心，却无法铸造那种超越生死、舍身忘我的真正信仰，那恰恰是【神权合一】需要的。
两个极端方案：
方案一：大净化后的神迹。 放任甚至…隐秘助推ETO的病毒计划，或者等待其自然发酵到某个临界点。当感染蔓延，恐慌达到极致，社会功能濒临崩溃，一半甚至更多人口陷入“精神死亡”或实际死亡时，文明对现有科技和政府彻底绝望。那时，他再以“主神”之名，耗费海量资源，施展一次覆盖全球的、逆转性的神迹——治愈病毒，净化环境，甚至展现神威。幸存者将在绝对的绝望与紧随其后不可思议的拯救中，将信仰刻入骨髓。即便后代是无神论者，文明的文化基因里也将永远烙印着对“主神”的绝对敬畏与服从。
方案二：彻底洗牌与重塑。放弃现有理想城人口。利用系统提供的、或自己已掌握的克隆与快速培育技术，批量制造新一代纯净人口。从出生通过思想钢印、教育系统和灵能引导，将他们塑造成对“主神”绝对虔诚、对既定社会结构毫无异议的“新人类”。然后，让现有的、充满问题与不满的旧人类文明在ETO攻击、内部崩溃或“意外灾难”中“自然”消亡。新文明在废墟上重生，信仰纯粹，结构完美。
独孤羽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重。作为一个商人，他习惯计算得失。方案一，收益巨大（几乎必然达成【神权合一】），但风险也极高，过程难以完全控制，且遗留的伦理血债将永远无法清洗。
方案二，看似“干净”，技术可控性强，但操作难度极大，如何让旧文明合理退场而不引起剧烈反弹和怀疑？更重要的是，那还是人类文明吗？还是仅仅是他独孤羽的一件精心制作的、充满奴性的作品？
窗外，一艘运输舰正拖着长长的尾焰，驶向星环的一个对接港口。那里，或许正有一些对理想城失望的精英，准备开始新的生活。星环，这个本为分流压力而生的造物，此刻在他眼中，却隐隐成了某种潜在的方舟——不是他计划中的火种方舟，而是旧人类文明自我延续的另一种可能。
如果…如果星环上的人们，发展出了不同的道路，甚至开始质疑主神…
独孤羽的眼神骤然冰冷。不，任何脱离掌控的可能，都必须被扼杀在萌芽中。无论是ETO的阴谋，还是内部滋生的异心……
【治国】传统的最后一个分支【绝对权威】正在闪烁。
他凝视着那光晕。一个飞升槽位。
【神权合一】那苛刻的条件——近乎圣徒般的全民虔诚——像一道无形的障壁横亘在前。理想城内的信仰，如同温吞的水，始终无法沸腾至所需的纯度。而权威，在混乱的渗透与质疑中，也在悄然流失。
“看来，需要一些…更直接的手段，来清理病灶，强化体魄了。”独孤羽低语，声音在空旷的静室中几乎微不可闻。他指尖轻点，确认消耗掉剩余的凝聚力。仿佛有无形的齿轮在文明的底层结构轰然转动，【治国】传统彻底点亮，又一个飞升槽位。
几乎毫不犹豫，他的意志投向了那个散发着冰冷而高效光芒的选项——
【灾化基因】。
将文明视为有机整体，个体即细胞。主动剔除病变与劣化单元，强化适应性与整体效能，是迈向更高存在形态的必要进化。
前置条件满足。
效果确认：
人口增长速度：+25%
人口衰减速度：-33%
个体死亡将转化为其余人口适应性强化因子
获得科技：【社会达尔文主义】、【变异克隆】、【基因编辑II】。
“必要的牺牲…”独孤羽闭了闭眼。“既然旧有的血肉之躯布满裂痕与锈蚀，既然信仰无法从内部铸造，那么…就从外部重塑容器，并在重塑的过程中，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激活了新获得的能力。并非直接作用于某个个体，而是一种无形的、覆盖整个理想城及其关联区域的“场”被悄然启动。
【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理念开始通过主神信仰网络、公共信息流，进行极其隐蔽的渗透。它不直接命令，而是潜移默化地放大竞争意识、对“虚弱”与“异常”的不容忍、以及对“整体利益高于一切”的绝对认同。
那些感染了ETO病毒、表现出认知微障的个体，将在这种社会氛围下，首先被孤立，被边缘化，承受更大的生存压力。
同时，【变异克隆】与【基因编辑II】的技术，被他完全控制的几个地下生物实验室。新的项目启动，目标不再是简单的复制或增强，而是培育能够天然抵抗已知及部分预测未知神经病毒、具有先天亲和性与服从倾向的“原型体”。这些原型体，将是未来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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