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

　　刀锋闪着冷光迅速朝着脖颈划下，却又在咫尺堪堪停住，一双纤细的手紧紧握住了刀刃，血液顿时将刀刃包裹，叶夕雾怔怔的顺着沾满血迹的手向上看去，却看到自己无比熟悉的面孔。

　　她看着自己张开口，说：“澹台烬，你不能死！”

　　澹台烬？

　　澹台烬！

　　叶夕雾猛然惊醒。

　　眼前的垂帷顺着微风轻轻晃动，依稀朦胧间，叶夕雾看到一个熟悉的瘦削身影。

　　“澹台烬？”

　　话一出口，叶夕雾就被自己干涩的声音吓了一跳。

　　澹台烬见她醒来没有言语，只是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递过来：“先喝了再说话。”

　　叶夕雾也没有推脱。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如干涸的土地突降甘霖，叶夕雾喝光以后顿感舒适。

　　“澹台烬，我大姐怎么样了？”

　　澹台烬眼里闪过一丝讶然，似乎没想到她醒来第一件事是关心叶冰裳。

　　“大小姐无碍，只是稍微受了些惊吓，早早便醒过来了，不过……”

　　澹台烬突然停住了话语，抿住嘴唇微微低头，似乎在考量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支支吾吾的啰嗦什么，说。”

　　“不过……经过此番事，似乎让大小姐和萧凛的感情更增进了一些，萧凛更是要去请陛下赐婚。”

　　“嗯，知道了。”

　　看着叶夕雾似乎满不在意的神色，澹台烬心中愈发疑惑。

　　“萧凛与叶冰裳要成婚了，你竟不在意吗？”

　　叶夕雾听出他话里的疑惑和试探，反而轻松的笑了笑。没想到这时候小魔神的套话能力居然这么差，不过正合她意，适时的透露自己的底牌也是获取信任的最佳方法。

　　叶夕雾突然凑近了澹台烬，一瞬不瞬的盯着他，说：“我以后都不喜欢萧凛了，我遇到了更需要我去喜欢去保护的东西。”

　　澹台烬还没反应过来叶夕雾就凑到了自己眼前，叶夕雾目光灼灼，澹台烬不自觉的垂下眼睫。

　　为什么一个人的目光能这么明亮，澹台烬想，就像一团火，一束光，把他心底最阴暗的部分照的无所遁形。

　　澹台烬眼睫微颤，过了许久，他的声音才响起，他轻声问：

　　“是……叶家吗？”

　　叶夕雾惊讶的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看穿了自己的目的。

　　“你救我，也是因为你曾经和我说的那个约定，对吗？”

　　叶夕雾直起身子，拉开与澹台烬之间过近的距离，她没有言语，只是定定的看着他。

　　澹台烬见她没有否认，突然自嘲的勾起嘴角：“我早该想到，你对我一开始就是利用。”

　　“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只要你告诉我答案，我就答应你之前所说的那个约定。”

　　“当真？”叶夕雾闻言猛然提高了嗓音。

　　澹台烬看到她突然迸发出喜悦和希冀，连带着那双眼睛都明亮了几分，突然笑了一下。

　　他勾起嘴角，微微凑近了一些，浅浅的眸子里似乎盛满了澄澈，他问：“叶夕雾，你从小被爱灌溉包围，为何你身上会长出悲苦之花？”

　　原以为澹台烬会问自己为什么不喜欢萧凛了，为什么性情大变，为什么要立下这个约定，甚至是为什么要把叶家压在一个如蝼蚁般的质子身上。叶夕雾也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语言，只需要像面对梦妖那次一样，将早早准备好的烂熟于心的话说出，便可以轻轻松松勾起澹台烬尚未泯灭的一点良知。

　　结果，他却是问这个。

　　叶夕雾怔住，眼神飘忽了几下：“叶清宇不是在逍遥宗修行过几年嘛，我从他那偷偷学了点占卜之术，然后……”

　　“我算出以后叶家会陷入灭顶之灾，而只有一个人可以解此局面。”

　　“占卜之术？庞宜之那样的吗？”澹台烬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对。”

　　“好，我知道了。”澹台烬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叶夕雾此前的种种行为早就告诉了他答案，“二小姐好好歇息。”

　　见澹台烬起身要走，叶夕雾忽然拉住他的袖子，问：“那约定？”

　　澹台烬忽的笑了，眼睛里似落了星子，闪着细碎的光，但细看的话便能知道，这笑意并不达眼底，他轻轻推开叶夕雾的手，说：“我会遵守约定的，二小姐。”

　　见他起身时似乎踉跄晃动了两下，叶夕雾这才注意到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是半蹲着和自己说话。

　　叶夕雾不自觉的摸了摸鼻尖，心底泛起几分愧疚。

——

　　“嘎——”

　　远处的乌鸦低空盘旋了两圈，见澹台烬出来，才在一处低矮枝丫上落了脚。

　　“她竟有如此能力？”乌鸦问。

　　“只是骗我的借口罢了，”澹台烬径直往一处院落走去，袖中的金色光芒明明灭灭，“总有一天，我要让她心甘情愿的把藏着的秘密说出来。”

——　　

　　萧凛很快便与叶冰裳定下了成亲的日子。

　　圣旨降下当日，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唯有叶冰裳在一众贺喜声中骤然变了脸色。

　　叶夕雾听闻轻叹了一口气。

　　上一世自己对这个姐姐亏欠太多，长期的欺辱与轻视让她极度缺乏安全感，好不容易抓住根水中浮木，原以为可以与那根浮木相守终生。

　　却没想到，黎苏苏来了。

　　她身上总是笼罩着一层普度苍生的光，她永远天真的辨认善恶，甚至在知道叶冰裳曾偷过情丝以后，她说：

　　“没想到大姐竟是这样的人。”

　　多可笑啊，叶夕雾心想，这个世道可以容忍备受欺凌的澹台烬改邪归正，却不能容忍同样备受欺凌的叶冰裳。

　　可正是因为这分澄澈，就连素日与叶冰裳最相近的人也逐渐开始偏袒维护她。

　　最后，在那根浮木也漂向她的那一刻，叶冰裳终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只是不知道，神女眼中的苍生，可有叶家这一群蝼蚁。

　　叶夕雾眨眨眼睛，压下心头的酸涩。

　　眼下并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婚期将近，澹台烬显然已经获得了妖力，虽然他已经立下了约定会护住叶家，但不能保证他不会又一次大闹婚礼。

　　她已经亏欠了叶冰裳太多，不能再让她又一次走上无可挽回的路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