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摆宴,为萧伯昭践行,不过只是家宴,除了自家亲眷,并未邀请什么人。
崔怀惜“表兄,你真的要去西域吗?”
萧伯昭“圣旨都下了,我能不去吗?”
崔怀惜“可是,战场很危险”
萧伯昭“危险也得去啊,我这一房本就不如其他几房,若不是府中尚有阿娘撑着,阿弟又小,我若不去,就真的没人去了。”
崔怀惜垂下眼,她知道萧伯昭说的是实话,他们这一房,这几年愈发势弱,若不是姨母撑着,只怕早就被其他房头压得抬不起头。而萧伯昭作为长房嫡子,这一趟西域之行,是他必须扛起的责任。
崔怀惜“可是……”
萧伯昭“皎皎,我知道你担心,可你放心,我会回来的。”
萧伯昭“我知道,你和卢凌风,你们都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出去肯定九死一生”
崔怀惜一怔,正要反驳,却见他抬手止住了她。他从衣襟内侧摸索片刻,指尖抽出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帖子,红纸边缘被磨得有些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他把那封红帖递到她手里,继续道:
萧伯昭“这是我与裴小姐的婚帖,我若真回不来了,也不能耽误人家小娘子的大好姻缘。”
崔怀惜的指尖一颤,红帖入手温热,却烫得她心口发紧。她张了张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
崔怀惜“表兄,你胡说什么呢?你一定会回来的。”
萧伯昭“会回来最好,可万一呢?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裴家是书香门第,不能因为我一条命,就把她的一辈子绑死在‘萧伯昭之妻’这个空名分上。”
萧伯昭“再说了,战场之上,刀剑不长眼,万一缺胳膊少腿的,多吓人啊”
萧伯昭“我这可不是矫情,是实话。我这人,从小就没什么大志向,能混一天是一天。可真到了该站出来的时候……也不能躲。”
萧伯昭“我这一房就我一个能扛事的男人,我不去,难道让我娘去?还是让我那还没长大的弟弟去?”
崔怀惜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她怔怔的看着萧伯昭,印象里的萧伯昭,是那个喜欢在街市上斗蛐蛐、会为了一匹好马跟人争得面红耳赤、偶尔还会被卢凌风训得抬不起头的纨绔公子。他嬉笑惯了,凡事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让人总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
可此刻,他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藏着深深的自嘲。
他其实……很懂担当。
只是他的担当,被他那漫不经心的外表遮住了,被旁人一句“纨绔”就轻易否定了。
崔怀惜“表兄,这是我一好友相赠的软甲,刀枪不入,你现在就去换上”
萧伯昭“现在?”
萧伯昭环顾四周,长辈们、小辈们还在饮酒,他就去换衣服,多少有些不合适吧。
萧伯昭“等宴席结束后再换呗”
崔怀惜“不行,我怕你忘了”
萧伯昭想说,表妹真是太高看他了,论怕死,没人能比的过他。
阿冉将软甲呈了上来,还有些许丹药,武力不够,药物来凑,希望萧伯昭能活着回来。
她家花花用来垫锅底的嬴珠甲,如今也是派上用场了,希望阿飞的嬴珠甲没有保质期,否则……萧伯昭只能自求多福了。
卢凌风“这是何物?”
卢凌风接过软甲,入手轻若无物,却能感受到内里暗藏的坚韧。他指尖一弹,金丝嗡鸣,发出极轻微的颤音。
崔怀惜“这是嬴珠甲,刀枪不入”
卢凌风“怎么可能”
崔怀惜“不信,你可以试试”
卢凌风“表兄,穿上!”
萧伯昭“不必了吧”
萧伯昭摆了摆手,怎么还要他穿上试试,他抱着那叠金丝软甲,不愿松手,这个时候,卢凌风已经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佩刀。
萧伯昭“姨母,你看他们……”
卢元娘“七郎”
卢元娘“皎皎,别瞎胡闹”
崔怀惜“我们哪有胡闹”
崔行笃“伯昭,你是个有担当的孩子”
崔行笃拍了拍萧伯昭的肩膀,随即便带着自家夫人离开了,小辈们有小辈们的话要说。
萧伯昭“姨丈、姨母慢走”
崔怀安“表弟,我敬你”
萧伯昭“表兄,表弟、表妹,日后我若真的……阿娘那边,还要多靠你们照看”
崔怀安“伯昭,你是萧家的儿郎,也是卢家的骨血。你若真出了事,我们自然会照看舅母。但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卢凌风“你这是在咒自己?”
萧伯昭“我只是提前交代。你们也知道,我们这一趟,不是游山玩水。”
卢凌风“正因为如此,你更不能说这种丧气话。”
翌日一早,天色尚未完全亮起,军营外的号角声便已在晨风中回荡。薄雾缭绕,旌旗猎猎,士兵们整装待发。
萧伯昭站在营帐前,身上穿着那件嬴珠甲,外面罩着轻便的战服。他抬头望向天边那一抹鱼肚白,心中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振奋。
城门外
看着大军渐行渐远,崔怀惜和崔怀安一左一右扶着自家阿娘,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远去的背影。
卢元娘的手微微发抖,却仍努力保持镇定。她望着队伍中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眼眶微红:
卢元娘“伯昭……”
崔怀安“阿娘,表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有自己的抱负”
卢元娘“为娘只是有些担心”
崔怀惜“不会有事的,阿娘,只是姨母和仲明还在兰陵,要不我们把他们接到长安吧”
卢元娘“你姨母不会来的,她自小是个要强的”
卢三娘早年丧夫,那年萧伯昭还未满十岁。从那以后,她便以柔弱之躯撑起了整个萧家大房。
兰陵萧氏,曾是煊赫一时的世家大族。大房一支更是门庭若市,宾客盈门。然而世事无常,随着朝堂更迭、族中长辈相继离世,大房的势力在兰陵逐渐式微,往日的荣光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萧伯昭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曾试图以一己之力挽回颓势,奔走于兰陵各处,拜访族中耆老,疏通各方关系。然而人心散了,再难聚拢;势力弱了,再难复起。他纵然年轻有冲劲,却终究难以对抗家族衰败的洪流。
直到有一天,朝廷下令征西域,急召各地世家子弟随军。消息传来,兰陵城内一片哗然。西域路途遥远,战事凶险,许多家族都想方设法让自家子弟避战。
第二日,他便向官府递上了请战书。消息传开,兰陵上下皆惊。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自不量力,也有人暗暗敬佩他的勇气。
他知道,这一去,不仅是为了家族的复兴,更是为了证明——他们大房,还没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