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怀惜提着精心准备的文房四宝，一路穿过裴府深深的庭院。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带着淡淡的竹香，让人心情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她被引至后院的紫竹苑。
苑内一片幽静，只有悠扬的琴声缓缓流淌，如清泉击石，如春风拂柳。
只见亭中坐着一位红衣女子，她身姿纤柔，眉眼如墨画，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傲气，却在她垂眸抚琴时，化为温柔的沉静。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从画中走出，自然而优雅。
崔怀惜“他萧伯昭何德何能啊……”
裴喜君见到崔怀惜时，微微一愣，她本以为来的会是个寻常世家子，至多温雅端方，却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位清俊到让人移不开眼的少年郎。
崔怀惜立于紫竹影下，藏青色的男装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清朗。阳光透过竹叶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干净利落的线条，仿佛一笔笔精心描绘出的画中人。
裴喜君的指尖在琴弦上顿了一下，琴声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崔怀惜，眼底闪过一瞬的惊艳。
裴喜君“喜君见过萧公子”
崔怀惜“见过裴小姐”
崔怀惜将东西交给她身边的侍女，随后便应邀入席，亭中早已设下一席清雅的小宴，紫竹为屏，清风为伴，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藕粉桂花糕、青柑蜜饯、香炸春卷，还有一壶温着的清茶，茶香淡雅。
崔怀惜依言入座，动作尽量保持着男子的端正，却仍不免有些僵硬。
席间，二人相聊甚欢，从画作聊到书法，又从书法聊到诗词，然而，每到气氛融洽之时，崔怀惜便忍不住想将真相道出。可话到嘴边，她又想起自己是替表哥来赴约，一旦坦白，不仅失礼，还可能连累表哥颜面尽失。于是，那句“我不是萧伯昭”便一次次被她咽回心底。
几杯清酒下肚，崔怀惜只觉心头微热，胸口似有一股郁气无处宣泄。
裴喜君“郎君似乎有心事”
崔怀惜“裴小姐，我……”
话未出口，她又顿住。
裴喜君见状，并未追问，只是轻轻一笑：
裴喜君“若公子心中烦闷，不妨换个方式疏解。”
她起身，从案上取来一把长剑，递向崔怀惜：
裴喜君“喜君听闻，萧公子剑术不俗。”
裴喜君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裴喜君“若公子不介意，喜君愿以琴相和”
崔怀惜接过长剑，剑身微凉，却仿佛瞬间点燃了她心中的那股躁动。
酒意上涌，她忽然觉得——舞剑，或许比言语更能让她平静，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亭中空地。
裴喜君坐回琴前，红衣在风中轻轻摇曳。她指尖轻落，琴声如清泉奔流而出，带着一股激昂之意。
崔怀惜闻声而动，抬手拔剑，旋身，动作一气呵成。
长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剑光如雪，衣袂翻飞。她的剑法轻盈却不失凌厉，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压抑后的释放，每一次转身都带着少年人的洒脱与决绝。
亭外紫竹被剑气惊动，竹叶纷纷落下，裴喜君看着她，眼中闪过惊艳，崔怀惜越舞越快，越舞越狂，她心中所有的压抑、愧疚、无奈，都随着剑光倾泻而出。
两人虽未言语，却在琴声与剑光之间，心意相通。
终于，最后一个琴音落下，崔怀惜一剑定身，稳稳落地。
裴喜君抬眼，看着她，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崔怀惜收剑后气息尚未平稳，方才一番舞剑，她额角已沁出薄汗，胸口微微起伏，藏青色的衣袍在风里轻轻扬起。
裴喜君缓步走来，红衣在紫竹影中显得明艳动人。她手中握着一方素白的手帕，绣着淡紫色的缠枝莲，针脚细腻，清雅又不失灵动。
裴喜君“萧公子”
崔怀惜怔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
崔怀惜“裴小姐，这……不必了。”
她男装在身，本就心虚，更不敢让裴喜君如此亲近，裴喜君却并未收回手，只是微微抬眼，目光清澈又带着几分执着。
裴喜君“公子既为喜君舞剑，喜君递一方手帕，又有何妨？”
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崔怀惜喉结微动，耳尖因酒意与紧张而微微发红。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手帕的瞬间，柔软得仿佛触到了心尖。
崔怀惜“多谢裴小姐”
裴喜君“公子的剑法……很好，比喜君想象的，还要好。”
崔怀惜低头，手帕被她握在掌心，微微发热，她本想借此机会说出身份，可话到嘴边，却又被那温柔的笑意堵了回去。
崔怀惜“裴小姐也知……某不日便要出征西域，日后若某不幸……”
裴喜君“萧公子，莫要如此说……”
崔怀惜“战场之上，刀剑无眼”
崔怀惜“希望小姐，莫要为某伤心难过，某在此祝愿小姐，千载为常，欢笑尽娱，乐哉未央”
萧伯昭几斤几两她还能不知道，官拜明威将军，说白了就是去送死的……纨绔、自负、眼高手低，遇事先躲，遇险先逃，这样的人，被派去西域那种九死一生的地方，无异于把他往阎王殿里送。
她只希望，等消息传来，等萧伯昭的死讯传回京城时——裴喜君不会因为一个她从未真正认识的人，而陷入悲伤。
喜君有些不愿她上战场，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家国大义，战场危急，她一个深闺女子，本不该奢求什么。可她就是……不愿。
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喜君眼中满是深深的不舍。
裴坚“在看什么呢？”
裴喜君“爹，萧公子他……”
裴坚“萧将军此举是为大义，喜君该多支持他才是”
崔怀惜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变换成女儿身回去，她若是在晚一步，就要被发现了。
卢元娘“皎皎”
卢元娘“睡了吗？”
崔怀惜“阿娘”
卢元娘“阿娘见你房里亮着烛火，便想来看看你”
崔怀惜“阿娘快进来”
崔怀惜“阿娘不是去赴宴，怎的回来这般晚”
卢元娘“还不是那位崔相，他自己以色侍人投入公主门下，还想用崔姓，将你阿耶也拉入公主麾下”
说起这个，卢元娘就气不打一处来，明明可以用姓氏、用才华，在朝中闯出一片天地。这个崔湜，真丢崔家的脸！
崔湜，崔怀惜有所耳闻，出身于博陵崔氏，中书侍郎崔仁师之孙，户部尚书崔挹之子。少有才名，以文词著称，年轻时就考中进士，与弟弟崔液、崔澄并以文墨身居要职，常自比于东晋王谢之家。
也不知后来怎么传的，传出他是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的入幕之宾。
崔怀惜“阿娘，不生气了，后日，表兄就要出征西域了，不若，我们明日设宴，为他践行？”
卢元娘“你阿耶也是这个意思”
母女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卢元娘便回自己院中休息了，崔怀惜躺在柔软的锦被里，却毫无睡意。夜色深沉，窗外的风声轻轻拂过屋檐，她的心思却越发活跃。
崔怀惜“系统，调出长安城全景。”
下一刻，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在她的意识中展开，仿佛将整个长安城从夜空之上缓缓铺开。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如棋盘般整齐排列，朱雀大街贯穿南北，灯火如星河般点缀其间。皇城巍峨，东西两市虽已闭市，却仍有零星的灯火摇曳。
崔怀惜的视线缓缓移动，从最繁华的崇仁坊，到最僻静的丰邑坊。崔怀惜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院落上。
里面的画面，系统敢放，她都不敢看。
画面中，昏暗的房间，一个满脸横肉的大胡子男人正抓住一名女子的手腕，那女子眼神涣散，显然被下了药，身体软软地倒在他怀里。她的衣裙凌乱，嘴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像是在无声地求救。
而在房间的另一角，一个瘦小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手指沾着唾沫，一张张地数着银子。他数得眉开眼笑，完全不顾身后妻子的挣扎与绝望。
崔怀惜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崔怀惜“系统……你、你确定这是长安城？”
系统“坐标准确，地点：崇仁坊，某商贾私宅”
崔怀惜“强抢民女？”
只一瞬，崔怀惜便出现到了案发现场，当然她是戴着面具的，面具遮住了她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而锐利的眼。
房间里的空气依旧浑浊，大胡子男人的手正抓着那女子的衣襟，指尖粗糙而用力。而那丈夫，还蹲在地上数钱，仿佛完全没意识到有人已经闯入。
崔怀惜在前两个世界里，拥有武功、法术，只微微抬手，那二人便不得动弹了，那床榻上的女子只是喝了迷药，不难唤醒，崔怀惜轻轻捏住女子的下巴，将一粒丹药送入她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女子的睫毛微微颤动，显然药力正在迅速驱散迷药。
不过片刻，女子缓缓睁开眼。
她先是迷茫，随后看到房间里的情形，身体猛地一缩，眼中满是恐惧。
崔怀惜“别怕，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女子瑟缩着，声音颤抖：“你……你是谁？”
崔怀惜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扶起，让她靠在床榻上。
崔怀惜“你丈夫将你卖给了他，我只是路过。”
女子愣住了，随后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她看向缩在地上的丈夫，眼中满是绝望。
“我……我以为他只是缺钱……没想到……”
崔怀惜“醒来就好，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自己决定”
女子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茫然，却也有一丝刚刚被唤醒的清醒。
那女子指着地上的大胡子，道：“地上的那个人，是祆祝庙的大萨宝，叫做九千岁”
崔怀惜转身，看了一眼被定住的两人。
崔怀惜“你们两个……”
她抬手，灵力轻轻一拂，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倒在地上，彻底昏死过去。
崔怀惜“祆祝庙的最高祭司？”
她倒不是不知道这个称谓。唐代胡人聚居区中，祆教的祭司被称为“萨宝”，而“大萨宝”则是地位最高的那一类，往往不仅掌管宗教事务，还在胡人社团中拥有极大的影响力。
可“九千岁”这个称呼……
未免太过僭越。
崔怀惜“他为何叫这个名字？”
女子嘴唇发白，显然对这个名字极为忌惮：“是……是他自己取的。他说自己活了很久，神通广大，能与神灵沟通……胡人都怕他，没人敢反抗。”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我丈夫欠了他的钱……他说……只要把我给他一晚，债就一笔勾销……我丈夫……他就答应了……”
崔怀惜的心猛地一沉。
女子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所有勇气，抬头看向崔怀惜，眼中满是屈辱与倔强：
“可我是士族女子”
这一句，像是用尽了她所有的尊严。
在这个时代，士族女子的身份，是荣耀，是庇护，也是枷锁。她们从小被教导三从四德，被要求端庄、持重、守节。一旦失贞，便是家族的耻辱，是一生的污点。
而她的丈夫，竟为了一笔赌债，亲手将她推入火坑。
崔怀惜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刚才醒来时的那种绝望——不是因为害怕死亡，而是因为害怕活着。
女子低下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我……我原以为嫁给他，是良配……谁知……”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崔怀惜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崔怀惜“你没有错，你不应该为你选错人而自责，错的是他，那个辜负你真心的人”
女子怔住，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崔怀惜“你是士族女子，你的身份，不是他们可以践踏的”
她转头看向地上昏死的大胡子男人，眼中寒意更甚。
崔怀惜“一个祆祝庙的萨宝，竟敢把手伸到士族头上？”
崔怀惜“他大概是活得太久，忘了天高地厚。”
女子看着她，眼里第一次有了亮光，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崔怀惜只微微抬手，那地上的男子，便走至书桌前，写了一封遗书，与放妻书，便径直朝着曲江的方向去了。
而那个大萨宝，一瞬间便到了鬼市的万丈深渊下，摔成了肉泥。
崔怀惜“你叫什么名字？”
杨令昭“杨令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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